苏黎世老城骑在利马特河两岸,东岸的大教堂一对钟塔是全城的地标。南塔的壁龛里坐着一尊石雕的王,戴着描金的冠,一柄长剑横在膝上,居高临下看了几百年。十五世纪的原件如今收在教堂地下,塔上是复制品。

这位王是查理曼。传说他骑马经过此地,坐骑在两位殉道者的墓前屈膝下跪,他便在墓上建了这座教堂。两位殉道者菲利克斯与雷古拉是苏黎世的主保圣人,传说属于底比斯军团——就是第四章罗讷河峡谷里那支因拒绝执行屠杀而被处决的埃及军团,姐弟俩逃到此地,仍被斩首。传说层层相套,当不得真,查理曼本人多半从未到过苏黎世。一座他没来过的城,把他在塔上供了五百年。

整个欧洲都这么待他。他在世时宫廷诗人就称他“欧洲之父”;死后法国人和德国人都认他当开国之祖,法国王室排世系从他排起,德意志诸帝加冕要坐他的宝座;亚琛以他命名的奖今天还在颁,给“对欧洲统一有功”的人。这一章讲他和他家做成的事,也讲没做成的事。

先说他家怎么上的台。

墨洛温王朝到七世纪后期只剩一个空壳,实权早落在世袭的宫相手里,国王按礼制留着长发坐牛车出巡,此外无事可做。宫相家族传到矮子丕平,决定把名分也拿过来。751年他遣使去罗马问教皇:有王之名而无王之实的人,和有王之实而无王之名的人,哪个该称王?教皇扎卡里亚斯答,掌权者称王为宜。丕平于是废黜末代国王希尔德里克三世。处置的办法第三章讲过——墨洛温的王剪掉头发就作废了,末代国王被剃发送进修道院,一刀下去,二百七十年的王朝无声无息地收场。

754年,教皇斯蒂芬二世亲自翻越阿尔卑斯,在巴黎北郊的圣德尼修道院为丕平和他的两个儿子行涂油礼。圣德尼这座修院,第十章还有大戏。交易的另一半随后交割:丕平两次出兵意大利,把从伦巴第人手里夺来的土地献给教皇——教皇国的起点,这个国家以后要存在一千一百年。王权需要神圣性,教会需要武力,各取所需。日耳曼人的王原本靠血统和战功,从此加上第三样东西,膏油。

丕平死后,查理与弟弟卡洛曼分掌全国,兄弟相互提防,战争一触即发。771年卡洛曼病死,二十岁出头,查理顺势独吞。这本书讲究记下偶然——假使弟弟多活二十年,法兰克多半又是一场内战,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查理在位四十六年,出征五十几次。最长的一场是萨克森,断断续续打了三十多年。萨克森人拜旧神,没有城市,没有共主,降了叛,叛了降。782年,查理在凡尔登河边一天处决四千五百名交出来的萨克森人——数字出自法兰克宫廷自己的编年史,没人替他遮掩。配套的条例更冷:拒绝受洗者死,火葬死者者死,大斋期吃肉者死。刀架在脖子上受洗,最后萨克森还是成了帝国的一部分,也成了基督教的土地,后来神圣罗马帝国的第一个王朝就出自萨克森。手段与结果各记各的账,这一章两笔都记。

此外,774年灭伦巴第王国,自己兼任其王;778年远征西班牙无功而返,后卫在比利牛斯山口被山民歼灭,死者里有个边区长官罗兰,三百年后长成《罗兰之歌》——史诗怎么从败仗里长出来,第四章在尼伯龙根那里见过一回了。

800年圣诞节,罗马圣彼得大教堂。教皇利奥三世在弥撒中把一顶冠冕戴上查理的头,会众三呼“罗马人的皇帝”。此前一年利奥被政敌打伤出逃,是查理送他回罗马复的位,加冕多少带着还礼的意思。艾因哈德说,查理事先不知情,若知道教皇要做这件事,那天就不进教堂。这句话史家嚼了一千年,多数人不信他全不知情,但姿态本身说明问题:冠是教皇给的,给的人便仿佛有权给。四百年后教皇果然按这个逻辑向皇帝叫板,政教之间的大官司,种子在这一天埋下。

君士坦丁堡自然不认。那里在位的是女皇伊琳娜,西边的文书们于是说,女人称帝等于帝位空缺,空缺就可以另立。扯皮扯到812年,拜占庭承认了他的帝号,称呼上留了个心眼:只称皇帝,不称罗马人的皇帝。

各国的君主陆续来攀交情,最远的一位是巴格达的哈里发哈伦·拉希德。使团带回的礼物里有一头亚洲象,名叫阿布·阿拔斯,走海路到意大利,翻过阿尔卑斯,在亚琛的宫廷里养了八年,皇帝出巡有时带着它。810年大象死在征丹麦人的路上,编年史郑重记了一笔。一个法兰克宫廷养着一头巴格达的象——那几十年的欧亚大陆,比人们想象的通畅。

帝国打下来了,接着要人管。识字的人几乎只在教会里,于是治国先治学。

789年的通令要求全国修院和主教座堂开办学校,教文法、教算术、教标准的拉丁文。理由写得直白:各地送来的文书错漏百出,祷词念错了字,上帝未必肯听。约克来的学者阿尔昆主持宫廷学校,各国的读书人被高薪聘到亚琛,凑成一个小圈子,互相起古典的绰号——查理是大卫王,阿尔昆是贺拉斯,谁写了诗就在席间传看。一个靠战功立起来的宫廷,以拉丁文的雅驯为荣,风气就是导向。阿尔昆晚年出掌图尔的圣马丁修院,把那里变成抄书的重镇。上一章说古典拉丁作品多赖修院抄本传世,自上而下的推动就在这里:宫廷定了课程,课程需要范文,各修院成建制地抄书。

抄书先得整顿字体。此前各地手写体五花八门,墨洛温官署的草书缠成一团,外人根本认不得。加洛林的缮写室推出一种新字体,字形圆净疏朗,大小均匀,词与词之间留出空白。留空这个办法来自爱尔兰和不列颠的抄经僧——上一章那批人的又一件遗产——在此之前拉丁文是连着写的,词词相连,读书人得出声念才断得开句子。小写、留空,加上疏朗的行距,默读渐渐成了寻常事。

七百年后,意大利的人文主义者在旧书堆里翻出加洛林抄本,误以为这就是古罗马人的字体,照着它设计手写体,早期的印刷匠又照着刻成铅字。今天屏幕上这些小写字母的形状,直系祖先不是罗马,是查理曼的缮写室。

推动这一切的人,自己写字不成。艾因哈德说他枕头底下常年放着写字板,得空就练,起步太晚,终无所成。他能读,拉丁语说得流利,听得懂希腊语,吃饭时爱听人朗读,最常点的是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

艾因哈德给他留了一幅工笔像。身量极高——1861年打开亚琛的墓量遗骨,推算约一米九二;近年用胫骨重新推算,一米八四上下。不论哪个数,在平均身高一米六几的年代都是鹤立鸡群。爱骑马,爱游泳,亚琛行宫特意建在温泉上,他泡在池子里议事,兴起时招呼廷臣侍卫一齐下水,一池子人。终年穿法兰克短袍,讨厌外邦衣服,一辈子只在罗马穿过两回罗马袍——身体是法兰克的,头衔是罗马的,他自己分得很清。

行宫的礼拜堂是他的得意之作,八角形的穹顶堂,样式照着拉文纳的教堂,石柱和大理石就从拉文纳和罗马拆运过来,教皇点了头。日耳曼人的都城,安的是罗马的构件。

治术上他没有多少新发明,要紧的是把旧办法用到极致,而且落成文字。敕令一道接一道,最出名的一道管王室庄园,细到每个庄子该报几张账单、酒窖里的酒怎么记、园子里该种哪些菜蔬果木,开列七十多种,从苹果到鼠尾草——上一章圣加仑图纸上那片菜畦,画的就是这道敕令的精神。币制也重铸了一遍:银便士为本,二百四十个便士折一磅银,十二便士折一先令。这套一磅二十先令、一先令十二便士的算法,在欧洲用了一千年,英国人直到1971年才改成十进制。

帝国也没有首都。宫廷常年在路上,几十处行宫轮着住,人到哪里,朝廷在哪里,吃空一处的存粮就挪往下一处——统治半径就是运粮车走得到的半径。亚琛是晚年才定下的驻地,看中的正是温泉。每年春天召开大会,贵族带兵前来,议完事顺势出征,议政与点兵是同一场集会。

帝国没有俸禄可发,罗马的税收体系在西部早就死了,养官只能拿土地:伯爵、主教、封臣,效忠换采邑。为防这些人坐大,每年派出巡察使,两人一组,一位伯爵配一位主教,巡行各地听讼查账——用一批领地贵族去看住另一批。人在,这套机器转得动;人不在,采邑就是分出去的家产。以地换忠这个权宜之计,三百年后会长成一整套封建制度,反过来把王权架空——第八章和第十章都要碰到它。

他的威望里还有祖上的一笔本钱。732年,祖父铁锤查理在图尔与普瓦捷之间挡住了倭马亚王朝的远征军。吉本有句名言,说此战若败,牛津讲授的将是古兰经。今天的史家多半给这话降温:那更像一次深入的劫掠,不是灭国的远征,倭马亚的重心远在别处。但这一仗实实在在成全了加洛林家的威望,丕平的名分、查理的帝国,都从祖父的战功里长出来。

813年,他把独存的儿子路易叫到亚琛,让他从祭坛上自取皇冠戴上——这一次没有教皇什么事。翌年正月,皇帝死于亚琛,年七十上下。

下葬用的是一具罗马石棺,大理石浮雕,刻着冥王劫走普洛塞庇娜的希腊神话。一位基督教皇帝睡进异教神话的石头里,当时无人觉得不妥:那是罗马的东西,罗马的就是好的。他一生学罗马,教堂仿拉文纳,字体被后人错认成罗马,连骨头最后也睡进罗马的石头。

帝国完整地传给了路易——这又是死亡的算术:他本有三个婚生的儿子,806年立过分国诏,预备一分为三;两个儿子先他而死,分国诏作废。这份完整只维持了一代人。三个孙子怎么把它裁开,剪刀落在哪里,下一章讲。

苏黎世塔上那尊王照旧坐着,冠上的金箔隔一阵补一回,膝上横着剑。塔下的利马特河把湖水送出城去,往北汇入莱茵河——这本书从头到尾绕不开的那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