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法语最早的书面文献,不是诗,不是祷文,也不是法典,是一份军事同盟的誓词。
842年2月14日,斯特拉斯堡。两个国王当着各自的军队结盟:日耳曼人路易与秃头查理,兄弟俩联手对付长兄洛泰尔。路易年长,先宣誓,用的不是自家的德语,是罗曼土话——说给查理的士兵听;查理接着用德语宣誓,说给路易的士兵听。誓要让对方的人马听懂才算数,于是两门语言头一次各自落到了纸上。“为了上帝的爱,为了基督教人民和我们共同的得救……”誓词以这样一句起头,记录的人叫尼特哈德,两位国王的表兄,查理曼的外孙,受托写一部当代史,把罗曼语誓词原文照录进去。后世的语言学家验明正身:这几行拉丁文拼不出来的土话,就是古法语的出生证明。一门语言的第一份文件,内容是兄弟阋墙。
尼特哈德的书写到843年停笔,一年多后他死在战场上。书的末尾他把祖父的时代与眼前对照,说那时五谷丰登,人人喜乐,如今风雨不调,各处相残。写史写成了挽歌。
二
帝国怎么走到这一步,账要从继承规矩上算。
法兰克人始终把王国当家产,家产要在儿子之间均分。第三章末尾说过,克洛维的王国分给四个儿子,此后三百年内战不断,根子就是这条规矩。加洛林家原样继承了它,查理曼本人也没打算传给一个人,806年立过分国诏,预备把帝国一分为三。两个儿子先死,诏书作废,帝国完整落到虔诚者路易手里——上一章末尾的偶然。
路易的麻烦倒了个个儿:儿子太多。817年他立长子洛泰尔为共治皇帝,两个弟弟为属王,头一回有人想把帝国当作不可分的整体传下去。六年后续弦的皇后生下第四个儿子,就是后来的秃头查理,母亲要给亲生子挣一份家业,分配方案推倒重来,三个大儿子先后造反。833年,父子两军在阿尔萨斯对峙,教皇亲赴敌营斡旋,皇帝的军队一夜之间倒戈散尽,那片原野从此叫“谎言之野”;被俘的皇帝被押到苏瓦松,当众读悔罪书,解下佩剑——苏瓦松,本书第三次经过这个地名。840年老皇帝死,841年6月,兄弟的大军在丰特努瓦正面相撞,一天之内法兰克贵族死伤枕藉。有个叫安杰尔贝的战士两边都认识人,仗打完写了一首哀歌,说这样的白昼不配再叫白昼,兄弟的血把露水染成了红的。842年斯特拉斯堡结盟,843年,三兄弟在凡尔登谈成分割。
条约的文本没有传下来。划定欧洲版图的文件,原件一个字也没剩,内容全靠旁人转述。分法不按语言,不按山川,按的是家产清点——先派上百名专员分头下去,数各地的主教区、修道院、伯爵领,清出一本总账,凑成三份价值相当的遗产。谈了将近一年。西边一份归查理,大体以斯凯尔特河、默兹河、索恩河、罗讷河为界;东边一份归路易,莱茵河以东;中间从北海到罗马的一条狭长地带,连同皇帝名号和亚琛、罗马两都,归长兄洛泰尔。
西法兰克后来叫法兰西,东法兰克后来叫德意志,两个名字都要几百年后才叫开。中间那一条,没有后来。
三
中间这条地带从低地一直拖到意大利,长一千多公里,宽处不过两三百公里,没有地理的整块,没有族群的整块,纯粹是按遗产价值凑出来的条带。
洛泰尔在位十二年,晚景是当时一类皇帝的标准结局:855年自感不起,脱下皇袍进了阿登山里的普吕姆修道院,剃度六天后死在里面。国土照老规矩分给三个儿子。中段传给次子洛泰尔二世,这位国王一辈子只办一件事:与不生育的王后离婚,好把情人生的儿子扶正。官司打到罗马,教皇不准。869年他从罗马求情回来,死在半路,私生子不得继位,两位叔叔闻讯即刻扑上来,第二年签约瓜分了他的国土。一桩离不成的婚,决定了此后一千年这片土地属于谁家争夺。
它碎成的名字,今天一个个都耳熟。洛林——词源就是“洛泰尔的国土”;阿尔萨斯;弗朗什孔泰,即第四章那个勃艮第伯国;萨伏依;瑞士的西半边;还有低地诸省。近代欧洲法德两国反复厮杀的地方,几乎全在这条带子上,1870年、1914年、1940年,三场战争的头几批炮弹都落在洛泰尔的遗产里。凡尔登自己也没躲开:1916年,这座给条约留下名字的小城,十个月里吞掉两国三十来万条人命。分家分出的缝,一千年没有长拢。
分裂并非注定。命运还开过一次倒车:到884年,加洛林各支的成年男丁死得只剩一个,胖子查理,各国先后推他为王,帝国在他手里短暂合龙,离凡尔登不过四十年。他撑不住这份家业,887年被侄子废黜,888年死。此后再没有人统治过整个法兰克世界。当时的编年史家雷吉诺写道:诸国不再等候天生的君主,各自从自己的肚肠里造出王来。
四
帝国散架的同时,外面的刀也到了,三个方向一齐来。
北面从海上来。维京长船吃水浅,能开进内河,能拖上滩涂换一条河再下水,来去只在几天之间;王的骑兵集结要几个星期,等大军开到,船早满载着人和金器出了海口。后世流传说,那些年教堂的祷文里添了一句“主啊,救我们脱离北方人的狂暴”,这句话在存世的礼书里其实查无实据,恐惧倒是真的——修道院的编年史那几十年翻来覆去记的就是船、火、赎金。845年,维京人的长船溯塞纳河直抵巴黎,秃头查理付了七千磅白银请他们离开。此例一开,勒索成了生意,船队一茬接一茬,修道院首当其冲——金器在祭坛上,粮食在仓里,围墙挡不住斧子。885年巴黎第二次被围,几百条船泊满塞纳河,围了一年多。城里一个叫阿波的修士全程在场,事后用拉丁文写了一部长诗,写石弩、火船、桥头堡上的肉搏,写守城的厄德伯爵——巴黎伯爵这个头衔,从这场围城里挣出了分量,这家人第十章还要出场。赶来解围的胖子查理不战,出钱,还放围城的维京人溯河去抢勃艮第;两年后他被废,账里就有这一笔。
到911年,西法兰克的国王换了思路:划出塞纳河口一块地,封给维京首领罗洛,条件是受洗、称臣、替王挡住后面来的维京人。以蛮制蛮,埃提乌斯的老办法,罗马人用过,法兰克人接着用。后世的诺曼史家添了一段轶事:受封礼上罗洛不肯俯身吻国王的脚,命一个部下代劳,部下也不肯弯腰,抓起王脚往嘴边一送,把国王掀了个仰面朝天。这故事出自诺曼一方,多半是编的,编得却诚实——谁求谁,两边都清楚。那块地从此叫诺曼底,北方人的土地。
东面从草原来。马扎尔轻骑兵一年几千里地打草谷,高卢腹地和瑞士高原都挨过。926年,一支马扎尔人马烧到博登湖边,圣加仑修院仓皇疏散,上一章那批书提前运到了湖中的赖兴瑙岛。出主意的是一位名叫维波拉达的隐修女。她多年前依例封居在教堂旁的小室里,发愿终身不出,劫掠将至,众人劝她破例逃命,她不肯,留在原地,被劈死在小室里。1047年教皇为她封圣,教会史上第一位由教皇正式封圣的女性。后世奉她为图书馆的主保圣人。书走了,人没走。
南面从海岸来。萨拉森人在普罗旺斯海边占了一座山寨,盘踞八十多年,专营阿尔卑斯山口的买路钱和绑票。972年他们绑走了克吕尼修道院的院长,赎金到手,也捅了马蜂窝,普罗旺斯的领主们联手拔了山寨。阿尔卑斯的山口重新通畅。这件事记住,下一章用得着。
五
三面挨打的年月里,王的军队总在别处。求告无门,防卫就地解决:领主在渡口和路口筑堡,先是土丘上的木塔,一圈栅栏,后来换成石头;堡里养骑兵——一名全装骑士连人带马带扈从,要十几个村子的出产来供,于是土地再往下分,一层一层,每一层用忠诚抵租。城堡、骑士、采邑,就这样咬合成一套。上一章说过以地换忠是查理曼的权宜之计,到这时权宜长成了骨架:保护是领主给的,忠诚便归领主,王远在天边。农人向堡里交粮,纠纷到堡里裁断,兵役跟着堡主走。后世叫作封建制度的那套东西,不是谁设计出来的,是国家保护失效之后,从地方自卫里一层层长出来的。
堡一多,新麻烦跟着来:领主之间私战不休,遭殃的是种地的和赶路的。王管不了,教会出面。十世纪末起,南方的主教们召集大会,把圣徒的遗骨抬到会场,令骑士当众起誓:不犯教堂,不犯农人,不犯商旅,后来又加上从周三晚到周一晨不得动武。这场运动叫“上帝的和平”。靠宣誓维持治安,效果时好时坏,可它把一件事挑明了:公共秩序已经没有别的来源,只能靠一群人手按圣物互相承诺。把秩序建在誓言上——记住这个办法,下一章的山谷里,它要长成一个国家。
西法兰克的王权跌到了谷底,跌得比东边更深——维京人的主攻方向在西。987年那次著名的换家,是第十章的事。
从巴黎去苏黎世的高速列车走东南方向,四个钟头,中途在巴塞尔停靠。过第戎之后,铁路钻过汝拉山与孚日山之间的一个豁口,那地方的名字就叫勃艮第门。凡尔登的分割线当年就横在这一带的某处,车窗外的八月,田地连着田地,地上什么也看不见。裁缝的线不缝在地上,缝在此后一千年的账本里。
下一章进山。山里的人对付这个乱世,另有一套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