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来的车从韦吉斯出发,沿湖岸公路往南开。卢塞恩湖不是一个规整的湖,是几条冰川谷灌了水,湖面拐来拐去,一汪接一汪,从地图上看像一只摊开的爪子。过了布伦嫩,湖忽然变了性子:最南端这一汪叫乌里湖,两岸的山壁直插进水里,湖面窄成一条深绿的走廊。公路从这里起凿在崖壁里,隧道与明洞交替,一段亮一段黑。这条阿克森公路1865年才修通,在那之前,东岸根本无路,南来北往走水路。

对岸的山腰上,树林让出一小块斜斜的草地。草地叫吕特利。瑞士的建国传说说,1291年的一个夜里,三个山谷的代表在那块草地上举手起誓,同生共死。传说下面压着一份真实的文件。文件里没有草地,没有黑夜,没有誓师的场面,也没有“国家”两个字。

这一章讲一个国家怎么从一条山路里长出来。

阿尔卑斯把意大利和北欧隔开,能走的山口就那么几个。最直的一条线走圣哥达:从米兰北上翻过山口,顺罗伊斯河谷下山,到乌里湖上船,水路直抵卢塞恩,再接莱茵水系——从波河平原到北海,这是最短的走法。

可这条线中间断着一截。山口北侧的谢伦嫩峡谷,罗伊斯河在花岗岩里切出一道缝,崖直水恶,人畜无路。断了这一截,整条线就不存在,乌里山谷就是一条死胡同。

1200年前后,有人把这一截接上了。做法在今天看也够胆大:在崖壁上凿孔,打进横梁,铺上木板,一条栈道悬在激流上方贴着岩壁绕过去;峡谷最窄处架起石桥。确切的年份无考,十三世纪前期这条路通了商队,是确定的。传说把那座桥记在魔鬼名下:桥怎么也架不成,山民与魔鬼立约,魔鬼一夜成桥,索要第一个过桥者的灵魂;桥成,山民赶一头山羊先过。魔鬼上了当,抱起一块巨石要砸桥,被一位老妇在石上画了十字,只得丢石而去。传说的意思其实很老实——这活儿不像人干得成的。桥至今叫魔鬼桥,那块“魔鬼石”如今还在谷里,几吨重,修高速公路时专门花钱挪了位置。

在此之前,翻阿尔卑斯的主道偏在西边,走大圣伯纳德山口——上一章萨拉森人绑克吕尼院长,就绑在那条道上。圣哥达一通,从米兰到巴塞尔的路程省下好几天,客流货流跟着改道。山口顶上照例建起一座济贫院,收留翻山的人,风雪天出门寻人。

时候也帮忙。950年到1250年前后是中世纪暖期,冰川后退,山口每年通行的月份变长,高处的谷地也垦得动了。驮队上了路,骡马几十匹一串,米兰的呢绒、威尼斯转手的香料往北,莱茵兰的呢绒和银往南,沿途的村子做起了驮运、食宿、修蹄铁的营生。乌里山谷一夜之间从死角变成咽喉。

咽喉是要害,谁都想掐。

近处伸手的是哈布斯堡家。这家人起于瑞士北部阿尔高的一座小城堡,鹰堡,靠联姻、买卖和放贷在这一带滚雪球,握着各谷的领主权和法官的任命。远处的皇帝另有打算:帝国的军队和文书要往意大利走,山口不能捏在一家诸侯手里。1231年,皇帝的儿子把乌里从哈布斯堡手里赎回,颁给特许状:乌里直属帝国,不受任何领主管辖。1240年,施维茨也拿到类似的文书。帝国直辖听着威风,实际的意思是山民头上只剩一个远在天边的皇帝,近处的管束一概无效。山民从此吃定这一条。第五章末尾说过德语区“认远处的皇帝、不认近处的领主”的老传统,就落在这两张羊皮纸上。

山谷自己本来就有一套过日子的章程。高山牧场公有,德语叫Allmende,每年几月上山、几月下山、每户放多少头牛、牧道谁修、雪崩冲了路谁出工,全靠户主集会议决。奶在山上挤,当天做成大轮的硬奶酪,入窖存到冬天,驮下山换粮食和盐——高山奶酪本身就是一种储蓄。牧场没法分割,只能共管,共管就得开会。不是谁设计出来的民主,是山地畜牧业的运营方式。谷地就这样自组织成一个个共同体,有公产,有印章,有头面人物。

1273年出了变故:哈布斯堡家的鲁道夫当选为德意志国王,二十年王位虚悬的乱局到此收场。可对山谷来说,这是最坏的消息——远处的皇帝和近处的领主,忽然成了同一个人。特许状还顶不顶用,没人说得准了。

1291年7月15日,鲁道夫死。八月初——文件自署“八月之初”——乌里、施维茨、下瓦尔登三地的代表订立盟约。拉丁文,一张羊皮纸,内容朴素:三谷互保,共同对付谷内谷外任何加害者;不接受外来的法官;内部纠纷交仲裁。文中自称是对一份更早盟约的重续,那份更早的没有传下来。没有独立的字样,没有建国的意思,连个盟名都没有。时机说明用意:老王一死,王位空悬,趁着没人腾出手来,把互保写成白纸黑字。

这份文件后来成了瑞士的建国文书——“后来”得很晚。它在施维茨的档案里睡了几百年,无人当回事,各州各有各的盟约,谁也不觉得哪一份是开国之作;十九世纪造民族国家成风,史家把它翻出来,掸掉灰,定为国之初文。8月1日定为国庆,是1891年建盟六百周年时追认的。羊皮纸原件今天在施维茨的联邦宪章博物馆,玻璃柜里小小一张,字迹密而齐整。一个国家诞生于一份没打算建国的合同,合同自己也是六百年后才知道的。

考验在二十四年后到来。起因不体面:施维茨人同艾因西德伦修道院争高山牧场,争了几十年,1314年年初干脆夜袭修道院,抢了库房,把修士掳走抵押。修道院的保护人正是哈布斯堡。1315年11月15日,利奥波德公爵率骑士军进山问罪,走埃格里湖边的隘道。山民不列阵,占住坡顶,滚木礌石先砸乱队形,再抡着长柄戟冲下来。隘道一头是湖,一头是山,重甲骑兵调不了头,成片地被砍落水。莫尔加滕这一仗把话挑明了:军事贵族那套装备和章法,在山里一文不值。一个月后,三谷在布伦嫩重续盟约——布伦嫩,就是公路拐进乌里湖之前的那个湖湾小镇。这一回不用拉丁文了,用德语。

此后半个世纪,城市入了伙。1332年卢塞恩第一个加入,就是湖口那座城;1351年苏黎世,1352年格拉鲁斯和楚格,1353年伯尔尼,凑成八州。1386年森帕赫,又一位利奥波德公爵战死在山民的长戟下;1415年,联盟顺势攻占阿尔高,哈布斯堡家的祖宅鹰堡从此在瑞士境内——欧洲后来最显赫的皇族,老家的城堡成了别国的博物馆。联盟渐渐长成一个怪东西:没有首都,没有君主,没有统一的法律,只有一摞彼此参差的盟约和一条越来越硬的行规——外面的军队进山,各谷一齐动手。邻居懒得分辨这些谷和城,拿三谷之一的名字称呼了全体:施维茨人。瑞士这个国名来自一个山谷,和法语拿阿勒曼尼称呼全体德国人是同一个造法,第五章说过。

传说是后来补的。威廉·退尔的故事定型于1470年代的《萨尔嫩白皮书》:暴虐的总督,杆子上的帽子,头顶的苹果,风浪里的跳船,一箭穿心。同时代的文献里找不到这个人,苹果射子的桥段在更早的丹麦传说里一模一样地出现过,史实的成分近于零。但传说要什么有什么——一个不肯低头的普通人,一个作威作福的外来官,一场从个人反抗长成集体起义的故事,比一摞盟约好记多了。松散的联盟没有王室没有都城,更需要一张公用的脸。法国人后来把圣女贞德供成国家的面孔,道理相同。阿克森公路下方的湖岸上有一座退尔小教堂,传说他就是在那片礁石上跳船脱身的,今天的堂是十九世纪重修的,游船照旧靠站。

这一天是从卢塞恩开始的。早上在老城走了两个钟头,卡佩尔桥斜跨罗伊斯河,1333年的木廊桥,桥廊的横梁间挂着一排十七世纪的三角画板,画的正是这个联盟自己讲给自己听的历史。1993年一场大火烧掉大半座桥,照原样重修,新木头颜色浅,接茬一眼看得出来。城北的崖壁上凿着一头垂死的狮子,纪念1792年死在巴黎杜伊勒里宫的瑞士卫队——山里养不出那么多口粮,养得出兵,几百年间瑞士人给半个欧洲当雇佣兵,法王的近卫按例用瑞士人,各国战场上常有瑞士长枪方阵对打瑞士长枪方阵的场面。1515年联盟自己出征,在米兰城外的马里尼亚诺被法军炮火打得大败,此后不再对外扩张,只出人,不出兵——后世的中立,最早是这么开的头。这块石头收的是那段历史的尾。

中午上了皮拉图斯山,缆车从克里恩斯一节一节吊上去,出站口海拔两千一,云在脚下过。这座山的名字,中世纪的说法是彼拉多的尸首被扔进了山顶的湖,亡魂作祟,兴风降雹,卢塞恩城因此立法禁人上山,惊扰了湖水要治罪,直到十六世纪还有博物学家结伴上山“验妖”,一无所获。山下的人怕山,山里的人靠山——同一座阿尔卑斯,两种活法。

从莫尔加滕算起,到山谷们不再需要为自己的存在打仗,中间还有两百年的仗。地理给了他们隘道和坡顶,暖期给了他们商路和过路钱,皇帝的特许状给了他们名分,哈布斯堡的紧逼给了他们抱团的理由。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每一次都选合同,不选王冠。

车出了最后一段明洞,湖面重新亮开,对岸的草地退到后视镜里。下一章回巴黎。同一场迁徙的另一头,那条路的尽头站着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