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管外婆叫姥姥。父亲还小的时候奶奶就没了,所以在我眼里,外婆既是姥姥,也是奶奶。小时候对她的印象不是很深,只记得她做的发面饼特别好吃,用布盖着搁在篮子里,吊在房梁上,防老鼠偷嘴。自打我发现了这个藏宝的地方,偷吃的就比老鼠还勤。

外婆的娘家虽然偏远,家境却好,在当地也算殷实人家。不知是家里熏陶出来的还是天生的性格,外婆对怎么把日子过好,总有自己的主意。1960年代普遍过得紧,做买卖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割掉,她还是常常悄悄走村串乡,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外婆一家老实本分,可农村里,老实本分常常就意味着吃亏——本就不多的好处,总被有门路的人占了去;出大力、流大汗的活儿,却总少不了老实人。外婆的小生意改变不了什么大局,可一家人的日子,到底靠它宽裕了些。她不爱下厨,常生着吃菜——农村哪有什么沙拉酱,蘸的只是自家下的黄豆酱。直到今天,本不爱吃面食的我,独独对发面饼念念不忘,也偏爱生吃蔬菜。

上大学时我住校,外婆家离学校远,只能半个月去一趟。她平日省吃俭用,我一去却总给买肉、买水果,有时还特意请上半天假。有时我也在路上捎点菜,到家做好了,等她下班回来一块儿吃。她常问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也讲讲医院里遇上的各样事。我对外婆的了解,多半就是那阵子攒下的。

再后来外婆上了年纪,家里人怕她一个人在外没人照应,就把她接回了老家。老家有儿女照看,在旁人看来是该享清福了,可外婆还是惦记着城里那段又苦又快活的日子。每回我回老家看她,她总要问东问西,还挂念着那座城,挂念着从前的老邻居。后来我也离开那座城,到北京生活,更多地体会到想念一座城市的滋味,也才更懂了外婆的心事。

乡村的穷,从来不只是缺钱少物,更像一种说不出口的束缚。在那样一片被土地和生存牢牢拴住的地方,一个女人若还想着把日子过得体面些、自在些,这点心思很快就被现实磨没了。想过好一点,在填饱肚子都难的年月里,本身就成了奢侈,甚至像是一种错——既然改不了,那点向往就只剩下折磨自己。可人心里对自在的那点念想,到底是压不住的;压不住又没处放,就沉到心底,成了一块自己都不太敢碰的隐痛。

外婆晚年回了老家,在别人艳羡的眼光里,算是住得安稳。可那份不愁吃穿,于她未必是福。她要的从来不是碗里那口饱饭,是城里的灯火、街上的人来人往,是能由着自己性子过的日子——这是她想了一辈子,也没能踏实过上的。她待过的那座城,万家灯火一点点离她远去,这才是她心里最深的一桩遗憾。人对人有百般好,恐怕最重要的还是尊重对方的选择。这些,外婆的儿女未必懂,我小时候也不懂。

今早开车上班,途中惊闻外婆去世的消息。午间提笔追忆旧事,想起和外婆的往事一幕幕,泪飞顿作倾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