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节
每年十一月五日晚上,英国各地要点篝火、放烟花,孩子们抬着一个草扎的人偶游街,最后把它扔进火里。人偶叫盖伊,纪念的是一六〇五年的火药阴谋:一伙天主教徒在议会大厦地窖里堆了几十桶火药,打算连国王带议员一锅端,看守地窖的盖伊·福克斯在点火前几个小时被抓。四百多年过去,阴谋的细节没多少人记得,烧人偶的习俗倒传了下来,成了一个热闹的家庭节日。
一场教派仇杀的记忆,风化成孩子们的烟花。这条风化的路走了几百年,起点血迹斑斑。今天的人把信仰自由当空气,这一章要讲的是:这口空气当初不是谁发善心给的。
国王的婚事
英国宗教改革的开场说来难堪,动机不是神学,是继承人。一五三四年,亨利八世为了离婚另娶,同罗马决裂,议会立法宣布国王是英格兰教会的最高元首。跟着来的是一场大没收:几百座修道院被解散,土地和金银收归王室,再转卖给乡绅。宗教改革在德意志是教义之争,在英格兰首先是一场产权的重新洗牌——买了修道院田产的人家,从此在利益上就回不去罗马了。
接下来的半个世纪,国教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翻烙饼。爱德华六世朝新教猛拐,玛丽一世上台又拐回罗马,五年里烧死近三百名新教徒,史密斯菲尔德的火刑柱给她挣来血腥玛丽的名号;伊丽莎白一世再拐回来,轮到天主教士上绞架。每一次转向,前朝的正统变成新朝的异端,昨天的审判官今天上刑场。几十年折腾下来,英格兰人对一件事有了切身体会:把信仰交给权力裁决,谁都别想睡安稳觉。
谁也灭不了谁
十七世纪把这个体会又淬了一遍火。内战里宗教和政治拧在一起,清教徒砍了国王的头,自己内部又裂成长老会、独立派、贵格会、浮嚣派,一地教派。克伦威尔的军队里,士兵们捧着《圣经》各讲各的道理。王政复辟后国教会反攻倒算,不从国教者被赶出公职、赶出大学,聚会要冒坐牢的风险。班扬在贝德福德的监狱里一关十几年,《天路历程》就是狱中写的。
高压试了,殉道试了,流放试了,几十年下来清点战果:不从国教者没有被压绝,天主教徒没有被烧绝,国教会也没有被推翻。谁也灭不了谁,人人筋疲力尽。一六八九年的《宽容法》就是在这种疲惫里通过的,条文毫不慷慨:不从国教的新教徒可以有自己的礼拜堂,但要登记;公职照样不给;天主教徒和不信神的人,连这点份额都没有。它不是自由的宣言,是一纸停战协定。
同一年,洛克发表《论宽容的书信》,把停战协定升格成道理:国家的职权是保护生命、自由和财产,灵魂的事它管不了也不该管;强迫改信只能造出伪信者。道理写得漂亮,可它能被听进去,是因为战场上先打出了僵局。思想自由的起点不是人心变宽,是刀剑变钝——这句话不好听,比好听的版本更接近事实。
慢慢松绑
停战协定还有一份意外的红利。一六九五年,管制印刷的许可法到期,议会因为党派缠斗和对审查官的普遍厌烦,干脆没有续期——不是谁高举了出版自由的旗帜,是一部恶法自己过了期,没人愿意接手。事先审查从此在英格兰消失,报纸、小册子、咖啡馆的论战喷涌而出,伦敦成了欧洲的印刷所,伏尔泰们后来专程来这里出禁书。言论自由的诞生同宽容一样不体面:先是管不过来,后是懒得再管,最后才有人补写了道理。
被挡在国教门外的人,也在门外攒出了自己的家当。不从国教者进不了牛津剑桥,就自己办学院,课程绕开神学经院那一套,教数学、教实验、教簿记;他们的子弟进不了官场,就去经商办厂。第六章写过的工业家和第十二章的合作社先驱里,贵格会、卫理公会的名字出现的密度远超人口比例。排斥制造了一个憋着劲的群体,这笔账,国教会当初没有算到。
宽容的正式还债走得像蜗牛。天主教徒等到一八二九年才能进议会,考验的契机是爱尔兰的选票;犹太人罗斯柴尔德一八四七年当选议员,因为宣誓词里有一句按基督徒的真信仰,愣是被挡在门外十一年,直到议会改了誓词。大学的门、法官的席位、军官的委任状,一道道门槛拆下来,每一道都吵过、拖过、反复过。宽容从停战协定慢慢长成原则,长到今天:英国的国教会还在,国王加冕还要坐在教堂里,可是没有人因为不去教堂损失一份工作。一条街上,圣公会的尖顶、清真寺的圆顶、印度教的神庙各开各的门。
回头看这条路,最结实的一级台阶还是最初那级不情愿的:承认对方消灭不了。宽容这种品质,社会学会它的方式同个人不一样——个人靠修养,社会靠僵局。先有共存的事实,再有共存的美德。
教派的火退了,另一种权威的地盘也开始松动。教条管不住人心之后,谁来裁决什么是真的?十七世纪的伦敦给出了一个新答案:谁做实验谁说话。下一章去皇家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