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窗人
十九世纪英国工业城镇的清晨,天不亮就有人扛着一根长竹竿走街串巷,拿竿头笃笃地敲二楼的窗玻璃,敲到里面的人应声才走。也有人不用竿子,含一根吹管,把干豌豆噗噗地射在玻璃上。这是一份正经职业,叫敲窗人,雇主是必须准点进厂的工人,一周几个便士,包敲到醒。闹钟普及之前,这份职业养活了不少人,在兰开夏的一些街区一直干到二十世纪中叶。老照片里能看到他们的样子:一根竿子比两层楼还高,人仰着头,像在给整条街对表。
一个细节最能说明问题:需要花钱雇人把自己敲醒的生活,在人类历史上是新东西。农夫也起早,但他跟着天光和节气走,活儿是一件一件的,不是一分钟一分钟的。把人生切成分钟出售,是工厂的发明。
圣星期一
工业化之前的劳动自有它的节律。历史学家汤普森研究过这种前工业的时间感:忙时拼命,闲时散漫,干活看任务不看钟点。手工匠人里流行一个只存在于口头的节日,叫圣星期一——周末喝多了,星期一顺理成章歇着,星期二慢慢进入状态,周四周五熬夜赶工把活儿补回来。雇主抱怨了几百年,改不动。那时的时间是松的,人支配活儿,活儿不支配人。
教堂的钟声管祈祷,集市的日子管买卖,一年的大节管婚丧,这套时间制度用了上千年。它的单位是天、季、年,最小刻度到不了小时,更到不了分钟。
汽笛响了
工厂把这套时间制度碾了过去。机器一开就不能停,停一小时就是白花花的煤和折旧;几百人围着一台水轮或蒸汽机干活,一个人迟到,一道工序空转。于是厂门按钟点开关,迟到罚款,早退罚款,擅离岗位罚款。留存下来的厂规读着像军法:开窗要罚,吹口哨要罚,同伴交谈要罚,罚金从工资里扣。厂里唯一权威的钟挂在老板墙上,有的厂子索性不许工人带表进门,时间只能听厂里的;有些厂主拨快早晨的钟、拨慢傍晚的钟,工人管这叫偷时间——偷的是他们按分钟卖出去的东西。汽笛声划分昼夜,一天两班或者三班,人的睡眠第一次跟着机器排班。
进厂的还有孩子。纺织机需要小个子钻进机器底下接断线,矿井需要瘦小的身体拖煤筐,九岁十岁的童工站十二个小时是平常事。一八三三年的《工厂法》第一次动真格:九岁以下禁止进纺织厂,童工每天不得超过规定时数,更要紧的是设立了专职的工厂视察员——法律头一回雇人盯着钟表替儿童数钟点。一八四七年《十小时法》把妇女和少年的工时压到十小时。工时立法一寸一寸往前拱,每一寸都吵翻天,厂主的说法是最后一小时里藏着全部利润,经济学家里也有人替这话背书。
全国对表
工厂在城镇里统一了钟点,铁路把统一推向全国。各地原本按本地日照各过各的时间,布里斯托尔比伦敦慢十分钟,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便——马车时代差这几分钟无所谓。火车时刻表不答应:一条线上几十个站,各用各的时间,非撞车不可。十九世纪四十年代起,各铁路公司陆续改用伦敦时间,车站的钟先统一,市政厅的钟跟着调,一八八〇年议会立法,格林尼治时间成为全国法定时间。
时间本身成了商品。格林尼治天文台楼顶的报时球每天下午一点准时落下,泰晤士河上的船长们举着望远镜对表。有一位贝尔维尔小姐做了一辈子卖时间的生意:每周去天文台把怀表校准,再挨家挨户送到订户的钟表行,收一份订费,这门生意做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才歇业。今天全世界的手机自动对时,源头是火车时刻表和这只怀表的需要。
时间从此有了工业制式:准点、时刻表、时区、班次。守时从美德变成默认,迟到从小事变成违约。
周末的发明
被钟表圈住的人,反过来同钟表讨价还价。工时立法压出了下班这个概念——下班之前的时间是卖掉的,之后的时间才是自己的,这条界线越清楚,界线外的生活越成形。十九世纪中叶起,星期六下午逐渐放假,圣星期一被周末取代;有了整块的闲暇,才有了职业足球联赛的看台、海滨度假的火车票和公共图书馆的读者。英格兰的足球联赛把开球时间定在星期六下午三点,定的就是工人下了半天班、吃顿饭正好赶到球场的钟点,这个传统一直守到今天。八小时的口号喊了几十年:八小时工作,八小时睡眠,八小时归自己——把一天切成三份来主张权利,这种论法本身就是钟表时代的产物,圣星期一的手工匠人听不懂它。
今天的人不必被竹竿敲醒了,手机接管了敲窗人的活计,顺带把厂门口的钟装进了每个人的口袋。远程办公、随时在线,上班和下班的界线又模糊起来,为这条界线的争吵换了个战场接着打。按分钟出卖人生的制度没有退场,只是换了计价方式。
工厂发明了工业的时间,还发明了一样更抽象的东西——雇你的那个东西不是人。它没有身体,没有寿命,签合同、打官司、发工资都用它的名字。下一章说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