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德贺街的地址
伦敦金融城利德贺街上,如今立着劳合社那座把管道全挂在外墙的现代建筑。同一块地上从前是另一座房子:东印度大楼,东印度公司的总部。这家公司一六〇〇年最后一天拿到伊丽莎白一世的特许状,两个半世纪里从一间香料贸易商行长成统治印度的庞然大物,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铸币、自己的外交,一八五八年被议会收权,一八七四年正式注销。清算完毕,大楼拆掉,地皮换了主人。
一家公司活了二百七十四年。它熬死了十几位英王,熬过了内战、瘟疫、大火和革命,创办它的商人和续办它的历代董事早已进了坟墓,它自己以同一个名字一路活着——签约、借债、打官司,都用它的名字。这种能比任何自然人都活得久的东西,法律上叫法人。现代社会的一个底层事实是:你的雇主、你的房东、你的银行、给你送快递和发工资的,多半都不是人,是这种东西。它是怎么被发明出来的?
不死之身
法人的胚胎在中世纪的教会里。一座修道院、一个主教座堂,地产和权利属于机构本身,不属于哪一任院长;院长换了,机构还在,财产不动。法律上这叫永久之手——攥住的东西不撒手,因为手的主人不会死。国王们很早就警觉这只手:土地进了教会就永远出不来,封建义务跟着落空,于是立法限制向不死之身转让土地。市镇、行会、大学也陆续拿到类似的身份,牛津剑桥的学院至今还是几百年前那几个法人。
把不死之身用到生意上,是十六、十七世纪的新玩法。远洋贸易一趟要几年,风险大到没有哪个家族独力承担得起,于是凑股:许多人各出一份钱,凑成一笔共同资本,公司以自己的名义置船置货,盈亏按股份摊。东印度公司起初一趟航程一结算,后来改成常设资本,股份可以转让——你不想干了,不必拆伙,把股份卖给别人就是。资本从此可以聚沙成塔,事业从此可以超过任何个人的寿命和胆量。
泡沫与枷锁
好东西很快玩脱了手。一七二〇年,承接国债的南海公司股价半年里翻了八倍,全伦敦跟着疯抢,皮包公司雨后春笋——章程里写着"经营一项极有利益之事业,内容暂不便奉告"的公司都有人抢购。年底泡沫炸裂,倾家荡产者遍地,牛顿也赔了一大笔,留下一句流传很广的叹息:我能算出天体的运行,算不出人群的疯狂。议会震怒之下通过《泡沫法》,此后一百多年,没有王室特许或议会法案,不得随意成立股份公司。
这道枷锁的讽刺之处在于,它锁住英国的年代恰好是工业革命的年代。第六章写过的纱厂和铁厂,多数是合伙制:几个人凑钱,人人对债务负无限责任,厂子亏了,合伙人的家产跟着赔进去。事业越做越大,无限责任越来越像悬在头上的剑,一次倒账就能把三代人的积蓄拖进去。
一便士的股东
十九世纪中叶,枷锁分两步拆掉。一八四四年,注册取代特许:办公司不必再求国王和议会,到登记处填表即可。一八五五年到五六年,有限责任写进法律:公司还不上债,股东最多赔光股本,家产无涉。公司名字后面从此挂上那个著名的后缀——Limited,有限。
有限二字,当时骂声一片。反对者说得并不糊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限责任等于让股东把风险甩给债主,是给不负责任发执照。支持者的道理最后压倒了它:要让寡妇的积蓄、工匠的存款敢流进铁路和工厂,就不能要求每个出资人拿全部身家做抵押;风险有限,普通人才敢当股东,大事业才凑得到大资本。立法者当年的一句名言把逻辑说穿了:让最穷的人也能安全地持有一份股。资本市场从贵族俱乐部变成大众市场,门票就是这两个字。
债主们也没有吃亏太久,配套的规矩跟着长齐:公司账目要审计要公开,破产有清算程序,董事负信托义务。有限责任不是免责,是把责任切清楚——这一套切割手艺,同保险切割海难、清算所切割支票,是同一门功夫:把不可承受的整体风险,切成各方可以计算的份额。
法人的世界
拆掉枷锁之后的世界,就是我们住的这个。法人雇用法人,法人起诉法人,法人持有法人的股份。它的好处前面说尽了,麻烦也跟着长大:一个不死、无痛、以营利为章程的存在,力量大过血肉之躯,责任却比血肉之躯抽象——出了事,罚款由公司出,牢却没有人坐,这类争论从东印度公司一直吵到今天的科技巨头。给这种造物立规矩,是现代法律没有完工的工程。
回头看利德贺街那块地皮:特许公司在这里发家,帝国的账房在这里记账,如今保险辛迪加在同一个地址给全世界的风险定价。后面第十二章会写到合作社,那是对这种造物的另一种回答——法人也可以不姓资本。而法人同法人之间凭什么互相放心,钱凭什么敢隔着大洋走,下一章拆这套让承诺可信的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