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何为现代社会？
**按：**我们生活在现代，但所处的还不是现代化的国家、现代化的社会，我们自己甚至也还不是现代化的人，否则中央不会提出建设中国式现代化国家的任务。了解现代化，首先要了解「现代」（modern）的内涵。学术界很多人用「现代性」（modernity）来描述现代的含义，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够大众化，所以用「现代社会」的概念来描述现代或现代性。现代化的概念并不僵化，它是一种现象、一个过程、一种趋势。
经济
经济上的现代社会起源于第一次工业革命。一般把1760年代出现的珍妮纺纱机和瓦特蒸汽机作为工业革命的开端，更基础的其实是1750年英国发明的低成本炼钢技术，它使大机械制造和高效率运输成为可能。工业革命之前的一两百年里，经历了伊丽莎白黄金时代的英国国力空前强大，信奉重商主义，对外贸易发达，保护个人财产，宗教政策宽容，工场手工业高度发展，市场经济充分发育。1776年亚当·斯密的《国富论》标志着现代经济学理论的确立。斯密所举的例子主要是纺织、葡萄酒、制针等，都不是大机械生产的产品；他主张「看不见的手」，强调自由贸易的重要性，是对当时盛行的重商主义的质疑，这说明在斯密之前，英国的市场经济实践已经有相当好的基础。市场经济并不是现代社会的源头，以大规模生产和社会化分工为基础的工商业才是经济现代化的源头。
政治
政治上的现代社会起源于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经过1770—1780年代美国独立战争和法国大革命的推动才趋于成熟。君主立宪制确立的法治原则成为后世文明社会公认的规则。1789年美国宪法及人权法案确立了近现代第一个共和政体，并保障公民的自由权利。1791年法国有了第一部宪法，确立了三权分立和人民主权的原则。这些内容在后世文明国家的宪法里都不会缺失。中世纪以来的欧洲和整个中国封建社会时代，贵族、神职人员、军队和有产者是社会的统治力量，群众（crowd，或者叫大众）不是政治的主体。主权在民、限制王权是政治文明史上的重要进步，也成为区分传统社会（封建社会）和现代社会的重要标准。19世纪末20世纪初，所有成年男子乃至妇女相继获得普选权，群众成为影响和塑造政治格局的重要因素，政治文明的概念和政治形态都发生了根本变化，群众参与的政治，也就是民主政治，成为现代社会的基本特征。
社会
社会学意义上的现代社会，起源比较复杂。人类社会会因外部因素而变化，但根本原因还是思想观念长期潜移默化的演变。现代社会的出现，根本在于人的理性思考和自我意识的觉醒。在现代社会以前，人们相信神道、教条、习惯和圣贤的言论，很少反思自我、认识社会。17世纪以来，培根的科学主义和笛卡尔的理性主义把人类带入启蒙时代。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一个人只有学会思考，才能摆脱愚昧，成为现代意义上的人。现代社会学奠基人马克斯·韦伯把世俗化、理性化和民族意识作为现代社会的主要标志。公民社会是现代文明社会的基础，核心是人的自由、自治和社会参与。概括起来，现代社会是以大规模生产和社会分工为基础的市场经济、权力制衡与主权在民的法治政治结构，以及理性、世俗、自由、自治的公民社会为主要特征的社会形态。它的核心特点是理性：独立思考是个体的理性，自由竞争是经济的理性，法治是政治的理性，自治是社会的理性。
第二章：现代性的危机与反思
现代社会的困惑
1900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上，110万平方米的展厅里陈列着各种前所未有的发明创造，向全世界展示一个美妙如梦的未来。19世纪人类已经进入电气化时代，一个世纪创造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产品超过此前千百年的总和。站在新世纪门口的人们，憧憬着一个和平、繁荣、现代化的百年。然而20世纪还没走到一半，就发生了两次世界大战，还有大屠杀和冷战。标榜自由、平等、博爱，理性、文明、富强的现代社会竟然如此野蛮，人们开始反思。
法国大革命期间，革命派一面宣扬人权，一面实行恐怖统治，罗伯斯庇尔甚至自豪地宣称自己实行的是「自由专制」。他的墓志铭这样写：路过的人们不要为我悲伤，如果我还活着，你们谁都活不了。20世纪的纳粹德国上演了现代社会的另一出悲剧。史书把希特勒上台说成窃取，其实过程完全合法。从罗伯斯庇尔到希特勒，领袖们攫取了巨大的权力，犯下大量暴行，造成深重的灾难。当罗伯斯庇尔说「我就是人民」，当希特勒成为一个无懈可击的多面天才时，灾难已经在酝酿之中。波普尔说，人类所有建设天堂的努力，收获的都是地狱。这可能是20世纪历史留下的最深刻的教训。
后现代的反思
对现代社会的反思把人们带进后现代社会。后现代以审慎和批判的态度质疑主流的启蒙理性主义，特别是批判那种认为理性能够认识一切、规划一切的独断论，哈耶克称之为「理性的自负」。面对理性主义的不足，人们转向经验主义。后现代社会的主要特点，是以个性化和思想多元化为标志的自我意识。人被物化为具备某种功能的生产工具，生活在「现代的铁笼」之中。
1960—1970年代西方出现的反主流文化运动，是这种社会心理的外化，音乐也从花前月下转向反思社会。1973年中东油价暴涨，主要经济体陷入滞胀。曾经奉凯恩斯主义为圭臬的宏观经济理论，开始回到尊重经济规律和自发秩序的新自由主义。1980年代以来的新经济理论带领世界经济走出滞胀，重新注入乐观、自由的元素，世界进入经济全球化时代。但这时的乐观和自由建立在有限理性的基础上，与一个世纪前现代社会所信奉的绝对理性有明显区别。从绝对理性到有限理性，看似一小步，人类社会却为此用了百年时间，付出了沉重代价。
第三章：中国的现代化之路
中国的现代社会并非传统社会自然演进的产物，它是在推翻传统社会、谋求民族自强的过程中形成的。大规模工商业、自由平等、理性思考、公民社会、民族国家，这些构成近现代的根本要素，在鸦片战争之前的中国社会几乎没有基础。1840年的鸦片战争打碎了天朝上国的梦，此后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到戊戌维新和辛亥革命，事实表明只改革法律和政治制度而不在其他方面变更，很难取得进展。这期间中国发生了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新兴知识分子主张彻底重新评估传统的中国哲学、伦理观念、自然科学、社会学说和制度，参照西方制度改造中国，以全新的文化取代旧的制度。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时期，中国社会来到了现代化进程的起点。
经济基础
民族工商业从诞生之初，就在封建王朝和帝国主义的压迫下艰难求生。一战给中国民族工商业带来喘息和发展的机会，这段时期被称为中国工业史的黄金年代。进入30年代，现代经济制度有了长足进展，上海成为远东第一大现代化都市。1935年启动法币改革，1936年公布「五五宪草」，立法院先后制定民法、刑法等一系列法律，为中国经济发展打下了牢固的基础。尽管还有很多不完善之处，抗战以前中国无疑已经走上经济发展和民族复兴之路。令人十分惋惜的是，这一进程被日本侵华战争打断，中国错过了现代社会发展的一个黄金时期。
政治探索
辛亥革命以后直至1928年，中国史无前例地引入了现代社会的标志性制度——国会，但实际权力掌握在各路军阀手里，政治生态十分黑暗。民初宪政的失败，要归因于旧专制制度对人们道德观念的毒害：政治人物内心并没有政治道德标准，自己在台下时要民主，上了台就要专制。民国时期的政治逻辑是枪杆子里出政权，当时中国成为民主的多党制宪政国家的可能性很小。落后和混乱的政治秩序，使很多知识分子和精英对自发形成现代化社会不抱希望，转而选择由政府主导、「建设」一个现代化国家的模式。这是1949年以后政治格局的重要现实原因。
社会文化
中国的现代化过程有自己的特点。一是主要诉求不同。中国是在失败感和屈辱感中开始现代化进程的，内忧外患之下，对国家强大、民族独立的需要超过了对个体自由、平等的需要。二是长期农业社会和封建等级社会形成的威权的、经验主义的文化观念，与以自由、民主、平等为基础、讲求规则的理性文化之间的冲突，伴随着中国现代化的全过程。梁启超在《新民说》里第一次把国家富强与民众启蒙联系起来。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促进了统一民族意识的形成，1945年中国作为联合国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登上国际政治舞台，结束了百余年的屈辱史，成为独立自主的民族国家。现代化社会不是固定不变的，它是一种无法回避的社会现象，是社会从低级到高级的演化过程。实现现代化，将是中国长期面临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