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以外的历史和文化中，最喜欢中东。
中东对我意味着汉谟拉比、大金字塔、希腊神庙、荷马史诗、罗马帝国、出埃及记、基督耶稣、穆罕默德、巴勒斯坦、耶路撒冷，还有地中海、特洛伊。
要说的有很多，先从一些细节说起。
一、安检与色偶
北京到以色列的距离不算远，大约7000多公里，但直航飞机只有以色列航空一家，还不是天天有。也许是偏见，以色列让我想起来的第一个词是安全，尤其是还要带一个团队，"安全"这两个字让我非常敏感。
在北京机场办登机牌，几个柜台同时受理，大家排成一队，等到哪个柜台空出来就可以走过去办票。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中东小伙子，轮到他的时候，刚刚空出来的柜台的小伙子示意他过去，结果他摆手，用手指了指另一个柜台。原来那个柜台的中国工作人员是个大美女。中东人爱美女爱到如此地步，可真是没想到。
飞机是双通道9座位的宽体客机，等大家基本坐好，团队中有人发现坐在中间的基本都是中国人，坐在两侧基本上都是"色偶目"人——中东人的问候语是 Salaam，大概相当于 Hello 吧，他们眼睛五颜六色，就连这里的猫都是眼睛偶像色，所以第一次听到他们和我说色偶目的时候我就记住了。同行的问我是不是种族歧视？我说最多算种族隔离，在哪都是这么坐么。再说，你们喜欢他们身上的味儿嘛？不过中国人喜欢在一起说话，外国人喜欢在一边看书，这也是一个算不上区别的区别。
在伊斯坦布尔换乘特拉维夫的航班，下一个航班要等8个小时。伊斯坦布尔机场硬件设施照北京13号航线格差得太远了，但环境和服务都好一些。同行的有人第一次出国，缠着我让我帮他们换当地的硬币作纪念。这样的要求虽说人之常情，但把别人拉进来就有些过分了。当地的商铺零钱有限，肯定不会愿意把手里仅有的硬币兑换出去，更为要命的是他们还要各种面值的组合！无奈之下我考察了一下机场的情况，告诉他们这样操作——先把美元换成土耳其里拉，然后到另一个地方再把土耳其里拉换成美元。凡是能换外币的地方零头都用当地货币来找平，所以会给你很多破钱，如果这样还不够，再换一家兑换点，再来一次。
从伊斯坦布尔到特拉维夫的航班安检极其严格。按照中国机场的习惯，转机旅客不用再安检，但我们在这里不得不安检，而且是解腰带、脱鞋、开箱那种安检。由于飞机登机口变了三次，我们不得不进行三次安检。同事万分痛苦地问我：能不能让他们把登机口搞准了再公布啊？！我说：以色列的航班比较敏感。同事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不说话了。
飞机起飞晚了15分钟，原因是两个大胖子的位置在同一侧。机长担心飞机重心不稳，要求他们坐在过道两侧。这两个家伙显然不同意，交涉了很久。机长以飞机停飞相威胁才解决问题。至于这两个胖子有多胖，我们可以发挥一下想象力。
特拉维夫机场不是很大但极具特色。主体建筑以石材为主，颜色介于白色和黄色之间，厚重、沉稳，让我想到了金字塔，但没有金字塔那种压抑和沉闷。旅客通道足有20米高，是穹顶结构，有些古罗马建筑的影子，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对面的墙上，再反射开来，光线既充足又柔和。墙上是类似古埃及及时代的壁画和雕刻（犹太人有过在埃及及来生的经历）。最古老的文明和最现代化的设施如此巧妙地结合，让人感觉时空错位。通道尽头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大厅，巨型玻璃幕墙将内外空间分开，大厅也是一个穹顶建筑，中间有个环形的人工瀑布倾泻而下——石材的厚重、水的灵动、玻璃的通透，在这里再一次做到了完美结合。
二、贝尔谢巴——沙漠中的绿洲
以色列国土狭长，东西平均宽度40多公里，南北距离400多公里。尽管南北距离不算远，但以色列国土处在温带海洋性气候向热带沙漠气候的过度地带，从北向南能够看到明显的植被变化——以色列北部城市海法以及戈兰高地一带湿润多雨，沿着贯穿以色列南北的高速公路向南走，道路两侧的植被迅速从绿色变为半沙漠、沙漠。正当我看着通向沙漠深处的公路发呆的时候，眼前突然一片绿色，是很多棕榈树，郁郁葱葱，摇曳多姿。绿树掩映下的是一个宁静、秩序井然的小城市。这就是以色列南部重镇贝尔谢巴。贝尔谢巴在希伯来语中的意思是七眼井，历史上就是犹太人的重要定居点。
圣经上说，中东靠近地中海东岸的地方（罗马人把这里叫做巴勒斯坦地区）是上帝的应许之地（Promised Land），流淌着牛奶和蜂蜜的地方。也许2000多年来气候发生了太多变化，也许古犹太人没有见识过中国沃野千里的景观，这地方的自然条件真正是太一般了，说它贫瘠也不为过。
以色列建国以后，政府兴修水利设施，把北方加利利海（实际上是淡水湖）的水通过管道输送到南部沙漠地区用于居民生活用水，同时把特拉维夫附近的城市废水回收利用后通过另一套管道输送到南部地区，用于农业生产。有了灌溉条件和生活用水，贝尔谢巴地区迅速发展，如今虽然只有20万人口但已经是以色列第四大城市。
以色列绝大部分农业都需要灌溉来维持，以色列灌溉主要是滴灌技术。滴灌技术其实没有多么复杂，问题在于对它的认识还有很多误区——绝大多数第一次听到滴灌这个概念的人都会想到节水，再多想一点的就是可能会需要很多投入。其实滴灌技术发展到今天，节水的意义已经退居第二位。滴灌技术对提高产量、改善品质、肥料管理、保护土壤都有很重要的意义。
三、耶路撒冷
圣城耶路撒冷——犹太人的圣城、穆斯林的圣城、基督教的圣城，这里能同时看到哭墙、清真寺、十字架。孔子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耶路撒冷是一个不同也不和的城市。
耶路撒冷让我这种历史盲也开始对历史感兴趣，把道听途说的犹太人历史写出来，作为今天的博客。
亚伯拉罕：犹太人的先祖，也是阿拉伯人的先祖（阿拉伯语叫易卜拉欣）。犹太人最早居住在两河流域，大概是天灾人祸的原因，亚伯拉罕带领犹太人渡过幼发拉底河，向迦南地区迁移。迦南地区大体上就是今天地中海东岸以色列国的位置。迦南当地人管这群外来者叫希伯来人，意思是从河对岸过来的人。
以色列：亚伯拉罕有个孙子叫雅各，他为了和兄弟争夺部落首领位置，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叫以色列，意思是和神摔过跤的人。是不是摔过这事儿只有神知道，但老百姓最后还是信了，再后来犹太人也管自己叫以色列人，这是今天以色列国名字的由来。
耶和华：犹太教里神的名字——唯一的神。在犹太教里，神的名字是不可说的，所以耶和华这几个字来自英语 Jehovah 的发音。犹太教的教义规定，信徒不可以刻画神的形象，不可说神的名字。这一点和古希腊神话恰恰相反——希腊神话里的神是高度世俗化的，有勾心斗角，有性格缺陷，而且都有很精美的雕像和画像。这个差别看起来不大，其实为后世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冲突埋下了隐患。
摩西：犹太人到了迦南若干年后，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开始寻找出路。当时是古埃及及时期，法老对犹太人还不错，就接纳了他们。不过客人寄篱的日子毕竟不好过，后来的法老开始排挤犹太人，把他们当作奴隶，日子过得比较悲惨。埃及人的规定，犹太人生的第一个男孩子必须杀死，犹太人就想了一些办法搞祭祀，让杀死男孩的坏气能够从自家逾越过去。这就是以色列第一大节日——逾越节的由来。
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犹太人决定在首领摩西的带领下离开埃及，回到迦南。《圣经》上说，摩西带领犹太人来到红海边，后面有追兵，前面是红海，这时候的摩西威武了，他举起手杖，红海分开了，犹太人走了过去，追兵一进去，海水又合上了。
关于基督耶稣的故事，所罗门王以小儿子的身份继承了王位，导致众多不满，再加上执政后期穷奢极欲，最后导致国家分裂为犹太国和以色列国。以色列国很快被消灭并被周边民族同化，犹太国坚持了几百年后也被灭了，居民散居世界各地，自称犹太人——这是犹太名字的由来。
古巴比伦国攻占了耶路撒冷，把犹太人搬到巴比伦城，史称"巴比伦囚徒"，沦为囚徒的犹太人开始期盼有人来拯救他们，于是有一个传说开始在犹太人中间蔓延：一个叫基督耶稣的人是上帝派来的使者，会来拯救他们。毫无疑问，基督耶稣是犹太人，他的12个门徒也都是犹太人。但为什么犹太人创建的基督教会和犹太教产生这么多的冲突？这涉及到另一个帝国——马其顿帝国。
马其顿帝国兴起在所罗门王以后、罗马帝国以前，虽然昙花一现，但对历史的影响却相当深远。在文化领域，马其顿王国把古希腊文化传播到尼罗河流域和恒河流域。佛教在释迦摩尼创立之初是不允许雕塑和画像的，佛教的偶像化是马其顿帝国征服以后的事情。我不确信古印度佛教是否一开始就坚持众神论，但佛教众神的世俗化、个性化却有古希腊神话的影子。
马其顿帝国影响的不仅是佛教，还有犹太教的分支基督教。基督教接受了希腊神话的方式，开始刻画耶稣甚至上帝的形象，这对传统的犹太教义不可接受。这可能是两大宗教分裂的背景原因之一。另外，既然上帝没有形象，怎么可能和玛利亚生孩子？这些问题在基督教看来也许说得过去，在犹太教看来已经是离经叛道了。用今天的标准来看，犹太人起码把基督徒看成了修正主义分子。
犹太人的多灾多难，我觉得有三个原因。一是风水问题——以色列建国这个地方处地欧亚非大陆的连接处，是世界文明的十字路口。埃及帝国、叙利亚帝国、马其顿帝国、罗马帝国、亚述王国、阿拉伯帝国、奥斯曼帝国、十字军东征，他们在扩张过程中都要经过以色列，犹太人听话也就罢了，不听话就稍带着给他们灭了。二是有点出头——犹太人和中国人是最聪明的民族，这话可能是中国人自己说的，但不是没有道理的。文明程度通常都要高过周边民族，犹太人大体上也是这种情况。犹太人从童年幼发拉底河开始，始终能建立高过周边民族的经济和社会文化，到今天仍然是这样。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是犹太人苦命的客观原因。希特勒对犹太人搞种族灭绝，有两个基本动机：一是看中了犹太人腰包里的钱，另一个是犹太人智商有点高，至少高过了日耳曼人，这不符合日耳曼人是最优越民族的理论。三是人太少了。人少容易被大力量欺负（阿拉伯世界就是例子），人少容易被同化。
在犹太人看来，生命都无法保障的民族，财产都是别人掠夺的对象，只有知识和文化才是别人无法抢夺的东西。所以犹太人的首要特点是重视读书和教育，这一点和中国人很像，但做得比我们要决然得多。如果要保存财产，也只有黄金钻石这种硬通货才便于携带。在一个淘汰率极高的生存环境下，存活下来的犹太人精英比例高一些是正常的。
四、特拉维夫
特拉维夫（Tel Aviv）。
地中海岸有一个很古老的港口叫雅法，希伯来语读音是 Yafo，阿拉伯语读音是 Yafa，据说有4000多年的历史，是地中海东岸的古城。在以色列复国以前，犹太人定居在雅法，但那里是阿拉伯人居住区，房价又高，犹太人决定在雅法北方郊区重新建一个城市，这个城市就是后来的特拉维夫。随着大批犹太移民来到以色列，特拉维夫成为他们在以色列的首选定居点。建国后这里又成为以色列的临时首都（犹太人认为耶路撒冷是他们永远的首都），过了几十年，特拉维夫和雅法城融为一体，城市的名称也改为特拉维夫—雅法，不过大家还是习惯管这一片城市叫特拉维夫。
特拉维夫是犹太人白手起家建立起来的城市。希伯来语中，Aviv 是春天的意思，一位犹太朋友的女儿就叫 Aviva，看来希伯来语中这个名字比较讨人喜欢。Tel 的意思小山丘，尤其是废墟堆起来的小山丘。Tel Aviv 的意思就是废墟上的春天。所以这个名字取得很有意思，既代表了犹太人勤劳，也代表了复国的希望。
第一次来到特拉维夫，感觉这里很像洛杉矶——一眼看不到头的海滩，棕榈树，为数不多的摩天大楼和为数众多的小房子共同构成了这个城市的基本格局。后来才知道，英国杂志《经济学家》真的曾经把特拉维夫评为小洛杉矶。看来有这种感觉的不是我一个。和洛杉矶一样，这个城市的规模大但是很难感觉到，到了晚上开车从别的城市回来，发现自己已置身在灯火的海洋中，极目远眺亦不能找到城市边缘的时候，才感觉这是一个巨大的城市。
特拉维夫是一个纯粹现代意义的城市，有一种城市建筑风格（也可以说学派）叫豪斯，简单说就是我们常说的现代派建筑。特拉维夫是这种风格的展区。夜晚从耶路撒冷冷开车到特拉维夫，远远看到万家灯火的城市地平线上矗立着两个巨人一样的建筑，直指天际，说不出它究竟像什么，具体是什么流派，有些美，有些怪异，眼睛一直被它吸引，开过一阵后，又不自觉地重新开始看它。这就是吸引吧，尽管说不清楚吸引我的是什么。
迪森高夫大街一带是特拉维夫的主要商业街区，这里看到的景色和巴黎、罗马、纽约商业中心的景色不太一样，又基本上一样。特拉维夫是世界上物价最高的城市之一，但商物价主要体现在基本生活费上：超市里的一瓶饮用水要15元，一个简易一次性打火机要24元，但国际品牌的价格差别不大。我经常会用这个标准衡量一个城市商业国际化的水平——北京和上海的国际品牌价格远高于真正的国际市场价格，只能说明这些城市的高端市场仅仅为有钱想花又不知道该怎么花的人准备的，平民已经被排挤了这个消费圈了以外。
咖啡文化是以色列饮食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遍布街头的特色咖啡馆很多但星巴克这样的大路货品牌并不常见，老实说，在特拉维夫我只见到一家店。
特拉维夫号称不夜城，24小时都有人在营业、有人在消费。沿着特拉维夫海滨有数不清的酒吧、夜店，但和国内的不太一样，是开放或半开放的格局，有些干脆就是露天的，是人们聚会、休闲的场所。整个城市都是不夜城。到特拉维夫的第一天，大家有些疲惫，陪同的以色列人问我要不要带大家去酒吧街玩儿。我说今天太累了，可能没有体力了。以色列人说：你放心，一到酒吧，他们马上就会变成猛兽的。我大笑，以为他在开玩笑。亲眼看过这里的酒吧街后，发现他说的大概是真的。
特拉维夫也是多元化的城市，在全国都禁止销售猪肉的地方，在这里并不难找到包括猪排肉在内的各种禁忌食品。我甚至想尝试一下狗肉。在行前对以色列的文化做了一些了解，但还是有些疑虑地问询他们：以色列人禁忌多吗？以色列女人也要蒙得像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吗？得到的回答很简单：和西单街头的女人一样。
特拉维夫这个城市可以看到很多阿拉伯人悠闲地生活，但在阿拉伯世界是看不到悠然生活的犹太人的。城市的包容度不一样，民族的心胸也不一样。特拉维夫这个代表了以色列60年建国成就的城市，现代、时尚、包容、平和，和世界上多数大都市一样有着独特的魅力。
我们访问以色列期间，正值冬季和夏季交替时节，头一天还是晴空万里，夜晚就听到雷声阵阵，早上醒来的时候，大雨如约而至，滋润着这片古老土地上的年轻城市。
原载天涯博客「如果人都是天使」，2009年10月—1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