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啸亦何为?——吴站长的讲话艺术

长啸亦何为?——吴站长的讲话艺术

图一:职场老狐狸吴敬中,语言的运用炉火纯青。

《潜伏》剧中,吴站长可能是塑造得最成功的角色之一。吴站长讲话时而深刻,时而世故,时而诙谐,时而人情味儿十足,有一本正经,有义正词严,有得意忘形,都与他的身份、环境、态度十分契合,语言的运用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和编剧、演员高超的语言驾驭能力是分不开的。

讲话方式千差万别,好坏因人而异,没有统一标准,但通过适当的沟通技巧达到满意的沟通效果却是大家共同的要求。我把有意思的内容归纳整理一下,附上个人的理解。由于水平有限,难免有偏差和穿凿附会,请读者包涵。

第一篇:职场开局——恩威并施的圆滑

吴站长和余则成谈话

吴站长第一次见到余则成,言语间尽显拉拢与敲打。

开场暖场:拉近距离

吴敬中: “时间像一头野驴呀,跑起来不停,坐坐,你也有皱纹了,就象我的前列腺经常造反一样。”

确立关系:暗示靠山

吴站长: “戴局长都给你说了吧。”
余则成: “说了,说您点将,要我来这边的。”

吴站长: “天津站是重建的站,前栅栏宿猫,后篱笆走狗,建起来很费周章,所以我想起了你。”

吴站长摇头: “不是不是,以后叫我站长就可以了,不用总是老师老师的了,来这里的人都是重庆派来的,有的背景很复杂,我都不熟悉,所以…则成,你是我的人,明白这个意思吗?”

吴站长放低了声音: “顺便说一下,这两个人都很…老练,我不熟悉,你们要用心合作。哈哈。”

结束对话:功过轻描淡写

吴站长: “对你我当然放心了。哎,说说你击毙李海丰的事,那事很漂亮呀。”

第二篇:掌控局势——点到为止的暗示

公开场合的发言艺术

站长看着文件在说: “各位要像般仓鼠一样,把你们的思路搬到对付共产党上面来。周佛海、丁默村、任道援这群汉奸都成了英雄,你们还不明白吗?”

分化拉拢下属

站长对马陆的龃龉有些满意: “好,先不说这些了。说点高兴的,胜利了,各位需要过一过人的生活了。我已经带头把太太接来了,你们各位也该尽些做丈夫的责任了,我看过你们的档案,马队长的太太在上海,陆处长的太太在汉口,余主任的太太在河北,都接过来,让人家享受享受抗战胜利的幸福生活吗。差旅、住房由站里解决,还有一笔安家费分发各位,怎么样?”

站长: “是呀,青春交付党国,依旧膝下空空,要接来,你三十岁了,还应该生几个孩子,党国也需要后来人呀,不然委座也会怪罪我的。”

余则成: “要让她住多久?”
站长: “不用多久,你看着办。我太太也是个粗人,除了麻将上的字,别的字都不认识,怕丢人呀,别忘了结发的情分,不重情分的人在我眼里难堪大用。”

站长哭笑不得: “你还是不明白,温世珍送给汪精卫多件明代家具,你知道是从哪来的吗?”

站长笑着把花瓶还给旁边的下人: “穆老板是在考我呀,以为我连三岁的孩子都不如。”

站长: “这把岁数了,就这么点喜好了。哈哈哈哈。”

敲诈穆连成:冠冕堂皇的艺术

站长: “那船都是走私的大米,你以为我不知道?”
穆连成傻了: “您就这么汇报不行吗?这样,不管家侄跟余主任的亲事结果如何,我这酒厂就送给您了,您的妻弟不是在广州吗,你叫他去接管就是了,我马上给广州那边发电报,办理手续。”

站长露出满意的笑: “这可是你自愿赠送的,可不是我逼的。”

关于左蓝(侧面敲打)

站长圆场: “大妹子还是个急脾气呀,开玩笑嘛,则成在上海就很规矩,在重庆也很规矩,对吧则成?”
余则成: “站长,不说这些吧。”

站长看似无奈,叹气: “知道你也难,太太刚来,哎,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嗜好,就是喜欢这种老掉牙的玩意。”

对陆桥山(对事不对人)

站长拿笔划掉了材料名单上“穆连成”的名字: “这个穆连成暂时先放一放,别的继续追查。”
陆桥山: “但是这个人是最铁杆的汉奸。”
站长不高兴: “周佛海还是呢。”

对军调的态度:韬光养晦

站长: “什么任务?现在没有任何任务,马歇尔的女婿来北平了,要给国共调解关系,美国人喜欢装成天使,这个暂时的平静很好呀,我忙点收藏,你谈情说爱,何乐不为呀?”

站长笑: “很好,你这恋爱谈得很成功呀,剩下的事我来办,你就等着分红吧。”

许团长赎人(公事公办的假面)

站长: “马奎后脑勺长眼,抄出来的东西还不知道落到谁手里呐,这不是抓谍匪,则成,你还不明白我的用意吗?”

站长: “还有,他们一共九个人,不算少了,能是铁板一块吗?我怀疑。”

站长满意: “妇女界也应该有代表呀。”
马奎: “这个…通告里没有说还需要妇女代表。”
站长: “需要,共产党很封建的,让他们看看城市里的新女性,这就是进步。”

站长: “处罚是可怜的手段,我用不惯。本来是给中共来个下马威,这下好了,这是有人要跟我天津站过不去呀。”

暗示与反试探

站长有意味地: “跟女人打交道不容易,不过,对一个情场老手来说,那就是小拿糖果的事了,易如反掌,别说两个了,三个四个也一样,哎,你觉得你算是个情场老手吗?”
余则成对这句话很警觉: “怎么说呢,在重庆的时候,闲的时间多,沾花惹草的事也有过,要说是老手,那就不敢当了。”
站长: “哦,想起来了,你在重庆风流过的。”

戴笠死讯(危机应对)

站长听了半天,最后必恭必敬地: “您放心局长,这边的局面我一定挽回,好的。”
放下电话,站长拿起报纸愤怒地看。

站长思索: “桥山,现在是非常时期,我需要你安排人,对站内中尉以上的人全面监视。24小时不停。”

站长不知说什么好: “你比我了解局长,我确实有点…紧张。”
余则成: “我这边您尽管放心,只是马队长和陆处长那边您要多做工作。”
站长拍着余则成的肩膀: “拜托了,兄弟。”

对时局的判断

站长: “军调这出戏快演完了,就要动枪动炮了。”

公布裁员(推卸责任)

马奎: “裁员,会裁很多吗?”
余则成、站长、陆桥山互相看了一眼。
站长: “今天晚上我问问老天爷,明天告诉各位。”

余则成对站长小声: “我打听到了穆连成的消息。”

站长一脸懊恼: “哎,手软了。则成,国家的钱动一文,是要问罪的,这种人的财产,全拿过来也…蒋宋孔陈有多少钱?所以他们愿意革命,我们革命为什么?穆连成的事上,我后悔不及呀。”
余则成咬着牙: “该早把他关起来,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站长拍着余则成的肩膀: “事后诸葛亮。”

何绍基书法作品

吴站长送给乔站长的何绍基书法,显示其对收藏品位和人情世故的精通。

站长: “我们没有抓过贵党的人,也没听说什么秋掌柜。”
左蓝: “我们知道他现在在哪所医院,哪个病房。”
站长问陆桥山: “有这人吗?”

站长恼怒地: “…抗战时期,天津站被戴局长称为堡垒,现在可好了,毫无秘密可言,象个婊子,谁都能用。”

站长苦笑: “戴局长已经西去了,你找了个很好的靠山,我即不能相信,也不能怀疑呀。”

裁员与人生真谛的流露

站长: “从今天起,军统就与世长辞了,委员长给新的机构改了个名字,叫保密局。是叫保密局吧。”
余则成: “是是,保密局。”

站长: “看到那些人用什么眼神看你了吗?”
余则成: “大家还是不愿意走。”
站长: “其实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余则成不解: “您这话怎么讲呢?”
站长: “在我们眼里他们是小人物。在国防部眼里我们是小人物,都会有这一天的。”
余则成: “您太悲观了吧。”
站长摇头: “当初我为什么厚颜无耻地敲穆连成的竹杠?总要解甲归田的,要为自己留点后路,说句不好听的话,不为了那点特权,谁愿意作官呀。我相信郑介民、毛人凤也这么想。”

结尾的提点

余则成: “你还有少将军衔。”
站长摇头: “军衔?你还年轻,早看破早解脱,我是真的为你的将来着想呀。”

站长: “生我的气呢,你放心,我在广州会给你再置办一个窝,还有生意,这仗也就再打个一年半载了,以后,要靠生意。■”

结语:站长知不知道余则成的身份?

我认为是知道的,至少在翠萍被转移走以后就知道了,特别是许宝凤的供词直接指向余则成录音带造假的事实。但站长为什么没有抓他?一是知道的时间比较晚,站长曾说“翠萍那个蠢得挂象的女人会是共党?”说明那时候还不知道。二是站长本人已经对职场失去信心。站长太太建议他利用钱教授被掉包事引咎辞职,他自己也多次说过想被革职。这样的心态下,还计较余则成身份干嘛呢?毕竟他那么得力,又没有威胁到自己。第三,站长相信自己完全控制得住余则成。他早就说过我走一定带上你,最后临走前果然派特工把余则成强行带走,一点逃跑的机会都没给留。第四,余则成虽然不适合潜伏,但这人做事有底线,不是那种心黑手狠的角色,适合放在自己身边重用。既然重用,就更不能说破了。

表面上看,似乎站长不知道余则成身份,所以他说潜伏没前途。但实际上站长最后是知道余则成身份的,他仍然这么说,就有更深层次的意思了。站长职业特工出身,曾是热血青年,也有家国理想,十五年军统职场现实让他觉悟到人人都在为自己忙碌,理想情怀被击得粉碎。国民党如此,其他组织也是如此。余则成无论资历、能力都不如自己,继续做下去还是炮灰,无论为谁效力都没有出路。实际上潜伏的最后,已经暗示了余则成的命运。一是翠萍请求组织寻找余则成得到十分冷漠的答复。二是余则成在台湾时寻找翠萍下落时组织的态度。第三是他和晚秋的结婚相是黑白的。余则成受过大学教育,做事缜密有底线,是做生意的好手,特工这个职业无论怎么说都不适合他。■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乱世中,保全自身比任何理想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