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哈尔滨、上海 · 犹太人的历史

1605年夏天，一位姓艾的河南举人到北京赴考，听说城里有一位只敬拜唯一上帝的西洋人，便登门拜访。他就是利玛窦（Matteo Ricci）。据利玛窦的记述，客人在教堂里看到一幅圣母抱着耶稣、身旁站着施洗约翰的画像，以为画的是《创世记》里的利百加（Rebecca）和她的两个儿子雅各、以扫，便向画像行礼。谈了一阵，双方才发现各自信的宗教不同：这位名叫艾田（Ai Tian）的客人来自开封，是犹太人。欧洲由此第一次得知，中国内地有一个延续了几百年的犹太社群。

早期的线索

犹太人来到中国，比开封社群的记载要早。9世纪后期，阿拉伯地理学家伊本·胡尔达兹比赫（Ibn Khordadbeh）记载，“拉唐”（Radhanites）犹太商人经海路和陆路往返中国。考古也留下了实物：1901年，探险家斯坦因（Aurel Stein）在新疆和田附近的丹丹乌里克（Dandan-Uiliq）找到一封用希伯来字母书写的波斯文商业书信，一般认为写于8世纪；1908年，伯希和（Paul Pelliot）在敦煌得到一页希伯来文祈祷文残叶，今藏法国国家图书馆。另据阿拉伯文献，9世纪末黄巢攻占广州时，遇害的外国商人中有犹太人，文献给出的数字显然夸大，但当时广州有犹太商人，大致可信。

开封的一赐乐业教

开封犹太人自称“一赐乐业”，即“以色列”（Israel）的音译。他们立过三块汉文碑。1489年（弘治二年）的《重建清真寺记》写道，祖先“进贡西洋布于宋”，宋帝谕令“归我中夏，遵守祖风，留遗汴梁”，会堂始建于1163年（南宋隆兴元年，时为金大定三年）。碑文称会堂为“清真寺”，后来的碑又称“尊崇道经寺”。当地人按他们挑去牛羊后腿筋的饮食规矩，称之为“挑筋教”，这条规矩来自《创世记》里雅各与天使摔跤、大腿窝的筋受伤的故事。

碑文用儒家的语言解释自己的信仰：祖师“阿无罗汉”（亚伯拉罕）悟出天道，“乜摄”（摩西）传经，敬天、守礼、行孝，与孔孟之道相通。社群以李、赵、艾、张、高、金、石等姓为主，有人考中科举，出仕为官。据1489年碑文，一位名叫俺诚的社群成员在永乐年间因功受赐赵姓。会堂几次毁于黄河水患，1642年开封城被洪水淹没后又于1663年重建。

学者对开封社群的来源仍有不同看法：来自波斯还是印度，到达于北宋还是更早，都没有定论。能确定的是它最终融入了周围的社会。18世纪初耶稣会士到开封考察，会众已不多；到19世纪中叶，已经没有人能读希伯来文，会堂荒废后被拆除，经卷陆续被外国传教士和收藏者购去，今天散藏在欧美的图书馆里。开封犹太后裔至今仍有人保存家族记忆，但在中国的民族识别体系中没有单独的类别；2000年以后，其中一小部分人移居以色列。

外滩的商人

第二批来到中国的犹太人，是19世纪的巴格达裔商人。沙逊家族（Sassoon）从巴格达迁往孟买，1840年代在上海和香港开设商行，经营棉纱、鸦片、地产和金融。鸦片贸易是他们早期财富的重要来源，这是近代中国读者不应略过的一面。其后，嘉道理家族（Kadoorie）和从沙逊洋行起家的哈同（Silas Hardoon）也成为上海滩的巨富，哈同与中国妻子罗迦陵修建的爱俪园，当时是上海最大的私家园林。1920年建成的拉结会堂（Ohel Rachel）是这个社群的中心。1929年，维克多·沙逊（Victor Sassoon）在外滩建成沙逊大厦，即今天的和平饭店北楼。

1920年，孙中山（Sun Yat-sen）致信上海犹太复国主义组织的负责人以斯拉（N. E. B. Ezra），表示同情和支持犹太人恢复民族国家的运动。

北方的俄国犹太人

1898年中东铁路开建，俄国犹太人随铁路来到哈尔滨（Harbin）。他们经商、开工厂、办报纸和学校，1903年成立犹太社团。俄国革命和内战以后又有一批难民到来，1920年代哈尔滨的犹太人最多时约一至两万。1933年，一位犹太商人的儿子、钢琴家西蒙·卡斯普（Simon Kaspé）被俄国法西斯团伙绑架杀害，日本占领当局的纵容使许多犹太人离开哈尔滨，南迁天津和上海。以色列前总理奥尔默特（Ehud Olmert）的祖父葬在哈尔滨的犹太公墓，他在2004年来这里祭扫。

上海的避难所

1938年以后，上海成为纳粹治下犹太人少数可去的地方之一。原因很现实：公共租界入境不需要签证，而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对难民关上了大门。难民从热那亚、的里雅斯特搭意大利邮轮，或经西伯利亚铁路来到上海。中国驻维也纳总领事何凤山（Ho Feng-Shan）签发了大量前往上海的签证，这些签证让持有者能从德国当局那里拿到离境许可。1940年夏，日本驻考纳斯领事杉原千亩（Chiune Sugihara）签发了两千多份过境签证，一批波兰和立陶宛的犹太人借此经西伯利亚到达日本，其中包括密尔经学院（Mir Yeshiva）的师生，他们在1941年又转往上海。1938至1941年间抵沪的中欧难民近两万人。

难民多住在苏州河北的虹口，那里房租低廉。他们开起咖啡馆、面包房和裁缝店，舟山路一带被称为“小维也纳”。沙逊、嘉道理等家族出资办收容所、施粥处和学校。1943年2月，日本占领当局宣布设立“无国籍难民限定居住区”，1937年以后抵沪的难民须迁入虹口一带，出入要领通行证。生活极为艰苦，但与欧洲不同，这里没有发生系统的屠杀。1945年7月，美军轰炸虹口，三十多名难民和更多的中国居民遇难。许多幸存者晚年回忆，他们与中国邻居同住一条弄堂，在同样的贫困里度过了战争。

1949年以后

战后，上海和哈尔滨的犹太人陆续离开，去往以色列、美国、澳大利亚。1950年1月以色列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中东第一个这样做的国家，两国却要到1992年1月才正式建交。也有人选择留下：生于波兰的记者爱泼斯坦（Israel Epstein）、生于纽约的翻译家沙博理（Sidney Shapiro）都加入了中国国籍，在中国度过了一生。

今天，上海虹口的摩西会堂旧址是上海犹太难民纪念馆，哈尔滨保存着会堂和犹太公墓，开封的碑刻存于开封市博物馆，南京大学等高校设有犹太研究机构。中文书店里另有一类畅销书，讲“犹太人的赚钱智慧”“塔木德致富法”，与这段真实的交往史关系不大。本栏目的「误解辨析」页对此有专门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