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人的历史 · 主题线 · 土地与迁徙

祈祷的方向,生活的地方

三千年里,犹太人的中心从迦南移到巴比伦、地中海、莱茵河、伊比利亚、波兰、纽约与特拉维夫。祈祷始终朝向耶路撒冷,日子却在一个又一个具体的地方过下去。

土地与迁徙之一 1 / 1第一街

世界各地的犹太会堂,大多朝向耶路撒冷建造,礼拜者站着念诵“立祷”时面朝那个方向。《但以理书》写流亡巴比伦的但以理“开着向耶路撒冷的窗户”,一日三次祷告。逾越节家宴的最后一句是“明年在耶路撒冷”。两千年里,这句话在开罗、科尔多瓦、美因茨、维尔纳和纽约的餐桌上一年一年念下去。念这句话的人,绝大多数一生没有去过耶路撒冷。理解犹太人与土地的关系,要同时看这两层:祈祷里的土地,和生活里的地方。

“为那城求平安”

第一批大规模流亡者到达巴比伦后不久,先知耶利米(Jeremiah)从耶路撒冷给他们写信:“你们要盖造房屋,住在其中;栽种田园,吃其中所产的……我所使你们被掳到的那城,你们要为那城求平安,为那城祷告耶和华,因为那城得平安,你们也随着得平安。”这封信定下了散居生活的一种基调:在异乡扎根,与所在的城市休戚与共,同时不忘记锡安。

拉比传统延续了这种态度。3世纪巴比伦的学者撒母耳(Shmuel)提出“王国的法律就是法律”(dina de-malkhuta dina)。《塔木德》里还有所谓“三个誓言”(Three Oaths)的说法:以色列人不可成群强行返回故土,不可反抗列国,列国也不可过分压迫以色列人。它把回归交给弥赛亚时代,把当下交给耐心。20世纪,一部分极端正统派正是援引这段文字反对犹太复国主义。

“流亡”(galut)因此首先是一个宗教概念,指圣殿被毁、等待救赎的状态。现实中的犹太人,大多数时候过的是定居的日子:巴比伦的社群延续了约两千五百年,西班牙一千年,波兰—立陶宛七八百年。

中心为什么移动

把三千年的中心连起来看,每一次移动都有两股力量:一边是驱逐、屠杀和贫困,一边是接纳。

接纳往往来自需要他们的统治者。波斯王居鲁士允许流亡者回乡,也允许他们留下;9世纪的加洛林君主给犹太商人颁发特许状;1084年施派尔主教邀请犹太人入城,为的是让城市兴旺;1264年起波兰君主颁布特许状,吸引被西欧驱逐的犹太人东来;1492年以后,奥斯曼苏丹接纳西班牙流亡者,托斯卡纳大公开放利沃诺港,克伦威尔默许犹太人回到英格兰。这些邀请大多出于经济考虑:犹太人能经商、放贷、管理庄园、联系远方的市场。

同样的角色也让他们脆弱。社会学家用“中间人少数族群”(middleman minority)描述这种位置:夹在统治者与民众之间,受保护也受怨恨,一旦保护者撤手或倒台,最先遭殃。1096年的莱茵河、1290年的英格兰、1348年的黑死病、1648年的乌克兰,都可以放在这个框架下理解。这个概念能解释很多,也有学者批评它忽略了宗教仇恨本身的力量。

大中心之外

教科书上的地图常常只画出几个大中心,许多延续数百年的社群因此被略过。库尔德斯坦山区的犹太人直到20世纪还说一种阿拉米语(Aramaic)方言,与《巴比伦塔木德》的语言同属一系;也门的社群保留了独特的经文诵读传统;印度西南海岸的柯钦(Cochin)有1568年建成的“外来者会堂”(Paradesi Synagogue),孟买一带另有自称“以色列之子”(Bene Israel)的社群;埃塞俄比亚的“贝塔以色列”(Beta Israel)与其他犹太世界隔绝了许多世纪;布哈拉(Bukhara)的犹太人讲一种波斯语方言。开封的社群则在中国延续了六七百年。

这些社群提醒读者,犹太人的迁徙路线纵横交错,像一张不断重织的网。

从未空过的土地

以色列地(Eretz Israel)也从来没有完全空过。罗马镇压起义之后,加利利仍是犹太学术的中心;中世纪,太巴列、耶路撒冷、希伯伦、采法特一直有犹太社群。朝圣者和移居者不断到来:12世纪的诗人犹大·哈列维(Judah Halevi)晚年启程前往,13世纪的纳赫曼尼德(Nahmanides)在耶路撒冷重建会众,16世纪采法特聚集了一批流亡学者,1700年一批东欧虔信者随“虔诚者犹大”(Judah HeHasid)来到耶路撒冷。19世纪以前的这些居民多靠海外捐款维持宗教生活,称为“旧伊休夫”(Old Yishuv)。1880年代以后到来的移民要在这片土地上务农、建城、说希伯来语,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归。

同一片土地上也生活着阿拉伯人。20世纪,两个民族运动都把它称为家园,这是本栏目第八、第九幕讲述的冲突的根源。

现代的大迁徙

最近一百五十年的移动,规模超过此前两千年。1880年,全世界约七百七十万犹太人,将近九成在欧洲,其中大部分在俄国和奥匈帝国。1881至1924年间约两百五十万人离开东欧,其中约两百万去了美国。1939年,世界犹太人口约一千六百六十万;1945年只剩约一千一百万。战后,欧洲的幸存者去往巴勒斯坦和美洲,中东和北非的古老社群在二三十年内几乎全部迁出,1989年以后约一百万苏联犹太人移居以色列。

到2023年,约四成六的犹太人生活在以色列,约四成在美国。一个散居了两千五百年的民族,中心回到了最初出发的那片土地附近,同时有一半以上的人仍生活在别处。

明年在耶路撒冷

今天住在耶路撒冷的犹太人,在逾越节家宴上仍然念“明年在耶路撒冷”,有的家庭会改说“明年在重建的耶路撒冷”。祈祷里的土地与生活里的地方,在这里重合了,又没有完全重合。这句话在三千年里一直有效,也一直保留着一段距离,犹太人与土地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

延伸阅读

  • 阿诺德·艾森:《流亡:现代犹太思想中的无家与归家》(Galut: Modern Jewish Reflection on Homelessness and Homecoming,1986)
  • 哈西娅·戴纳:《走过的路:犹太人向新世界的大迁徙》(Roads Taken: The Great Jewish Migrations to the New World,2015)
  • 内森·卡茨:《印度的犹太人是谁?》(Who Are the Jews of India?,2000)
  • 塞尔焦·德拉佩尔戈拉历年的《世界犹太人口》报告(World Jewish Population,载《美国犹太年鉴》)
  • 本栏目首页的迁徙地图与「地图」页,列出了文中提到的大多数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