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第十集,北平站的乔站长来天津秘密公干。吴敬中把余则成叫到办公室门口,问他:「从大和丸上缴获的字画,还有什么值钱的吗?」余则成想了想:「有,书法还有,铁保的行草、何绍基的篆隶,画比较少了,我得去看看。」吴敬中说:「好,乔站长跟我一样,喜好些水墨,挑两件好的,包起来。」不久,余则成抱着两个卷轴回到办公室。
这几句对话很短,交代的事情却不少。「大和丸」是一艘日本船的名字,船上的字画被天津站「缴获」,一直由站里保管,好东西已经陆续被挑走,「画比较少了」。站长要拿它们给同僚送礼,下属心里有一本账,知道还剩什么、值多少。
剧中的古玩线索
吴敬中喜好古玩,是《潜伏》从头到尾的一条线索。第三集,汉奸穆连成为了保住自己,请吴敬中到家里谈话,先问:「听说站长大人很喜欢古董古玩这类物件?」接着让下人捧出一只青瓷花瓶。吴敬中看了一眼就把花瓶还回去:「穆老板是在考我呀,以为我连三岁的孩子都不如。」穆连成连忙说是下人拿错了。第七集,余则成打听到穆连成已经带着日本女人去了日本,住在奈良,财产全部转移了过去,「听说光是古董和字画就装满了五间房子」。吴敬中懊恼地说:「哎,手软了。」
站长收礼、分赃、送礼,在剧中都与接收有关。第四集,站长太太送给翠平一根金条,余则成对翠平解释:「这叫分赃,我在帮他敛财,这算是回报吧。」汉奸的财产、日本人的物资,在接收的名义下,流进了接收者的口袋,又在官场上被当作礼品流转。
「大和丸」是剧中的设定。「大和」是日本的古称,「丸」是日本民用船名常用的后缀,历史上叫「大和丸」的日本船不止一艘,剧中并没有交代它的来历。编剧借这艘船说明的,是一个普遍的情形:日本投降时,大量物资留在中国的港口、仓库和日侨住宅里,其中包括战争期间从各地收集、购买或掠取的书画古物。
接收的乱象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国民政府派员到各收复区接收日伪的机关、工厂、仓库和财产。天津的军事接收由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主持,行政方面由新任市长张廷谔负责。各路机关都派出接收人员,军统也以肃奸和接收敌伪情报机构的名义,查封了大批汉奸的住宅和财产。
接收的混乱很快成为全国舆论的焦点。多头接收、先占先得、贪污舞弊的事情层出不穷,民间讽刺接收大员「五子登科」,指他们争抢金子、房子、车子、票子和女子,「接收」也被戏称为「劫收」。沦陷区流传的顺口溜说:「想中央,盼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1946年,国民政府组织清查团分赴各地调查接收中的舞弊,查出不少案件,处理却多半不了了之。
《潜伏》里天津站的几个人,对这件事都不避讳。接风宴上,马太太说起上海:「汽车、洋房、金条、汉奸小老婆、日本女人都被抢光了。」剧中的吴敬中精明、贪财、讲究,接收来的东西,他懂得分辨真假好坏,也懂得在什么场合拿出来送给什么人。
文物的清理与追索
在一片混乱之外,也有人在做正经的清理工作。1945年,国民政府教育部成立清理战时文物损失委员会,登记战争期间被毁、被掠的文物,并在各地设办事处,追查日伪机关和个人手中的文物。
平津一带的清理工作,有一段留下了详细的记录。文物学者王世襄当时任清损会平津区助理代表,从1945年底起,在北平、天津追查被敌伪人员收购或占有的文物。经他之手收回的文物,有德国商人杨宁史收藏的一批青铜器,有收藏家郭葆昌所藏的瓷器,还有从日本人和汉奸手中追回的其他古物,这些文物后来大多交给了故宫博物院。1946年底,王世襄又被派往日本,经过交涉,把战时从香港被日军运走的一批中央图书馆善本书运回国内。王世襄晚年在回忆文章中写到这段经历,也写到接收中种种阻碍和人事纠葛。
与王世襄的工作相比,剧中「大和丸」上的字画,走的是另一条路:它们没有进入登记清册,而是留在了站里,成为站长手里的礼物。
铁保与何绍基
余则成随口报出的两个名字,都是清代有名的书法家。
铁保(1752—1824),字冶亭,号梅庵,满洲正黄旗人,乾隆年间进士,嘉庆年间做过两江总督、吏部尚书等官。他的书法以行草著称,取法晋唐诸家,与翁方纲、刘墉、成亲王永瑆并称「翁刘成铁」,是清代中期帖学书风的代表人物之一。他还辑刻过《惟清斋法帖》,主持编纂过八旗人士的诗文总集《熙朝雅颂集》。
何绍基(1799—1873),字子贞,号东洲,晚号蝯叟,湖南道州人,道光年间进士,做过翰林院编修、四川学政等职。他早年学颜真卿,后来深研北朝碑刻和汉代隶书,执笔用回腕法,笔画带有独特的顿挫涩动,是清代碑学书法的重要人物。他的篆书和隶书尤其受人推重,行书也极有个性。
一位满族大臣的行草,一位汉族学者的篆隶,都是民国时期字画市场上受欢迎的名家作品,送给「喜好些水墨」的乔站长,合乎身份,也显得有眼光。剧中没有说这两件东西是真是假。当时市面上清人书法的仿品很多,经手的人是否在意,也不得而知。
两个卷轴
这一集里,两个卷轴成了余则成的道具。吴敬中安排好的大运福酒楼,乔站长一行没有去。酒楼的宋经理打电话来问客人怎么还不到,余则成看了看表,让对方再等半小时。旁白交代:「他们没有去安排好的酒楼吃饭,这是意料之中的,这说明吃饭的人里面有非常重要的人物,应该就是袁佩林。」第二天,余则成夹着卷轴来到站长办公室门口,洪秘书小声告诉他,站长和乔站长都睡了,「一大早从塘沽回来,可能一夜没睡」。余则成转身到院子里,问擦车的司机去塘沽的路好不好走,司机一脸糊涂:「塘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