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第一集,重庆军统局本部的走廊里,吕宗方和余则成坐在长椅上等候。刚刚叛逃的李海丰让军统上下震动,吕宗方压低声音说:「总部电讯处有两个王牌人物,一个是姜毅英,军统唯一的女将军,最早破译日军袭击珍珠港密电的就是她,另一个就是这个李海丰,被称为军统『密码宝典』。」

李海丰是编剧虚构的人物,姜毅英确有其人。吕宗方这句台词把她的两项身份连在一起:军统电讯部门的女性技术骨干,以及「破译珍珠港密电」这桩功劳的主人。前一项有据可查,后一项在台湾的官方叙述里是定论,在美国的情报史研究里却是一个开放的问题。

军统里的女技术员

姜毅英,浙江江山人,1908年生。江山是戴笠的家乡,军统早期的许多骨干都是江山同乡,这层关系在她进入情报系统时起过作用。1930年代中期,她进入戴笠主持的特务处,从事电讯工作。

军统的女性工作人员大致分在两类岗位上。一类是外勤,以社交身份接近目标、担任交通或联络,流动性大,风险高,许多人在档案里只留下一个化名。另一类是内勤技术岗位:译电、抄报、密码整理和分析。技术岗位需要受过教育、懂数学和外语的人,培养周期长,替代困难,女性在这里反而能长期留任并得到升迁。姜毅英走的是后一条路,从译电员做起,逐步参与日方电报的研究和破译。

抗战爆发后,军统在各地设立监听站,截收日军、日本外交机构和汪伪系统的无线电报,截获的电文汇集到重庆,由专门的研究人员分析。当时的破译主要依靠人工:统计字频、寻找重复段、从地名和日期格式推测明文,再一点点还原密钥。一份重要电报的破译,往往要一组人连续工作多日。

1938年至1940年,美国密码学家赫伯特·雅德利(Herbert Yardley)受聘到重庆,为中国方面训练破译人员。雅德利曾在一战后主持美国的密码破译机构「黑室」(Black Chamber),他在重庆的经历后来写成《中国黑室》(The Chinese Black Chamber)一书,1983年才出版。书中描述的中国破译工作处在起步阶段,设备和训练有素的人手都很缺乏。

1941年12月的警报

据军统方面和台湾出版的戴笠传记所述,1941年12月初,军统电讯部门截获并研究了日本外务省发给驻外使领馆的一批电报,内容涉及销毁密码、撤出侨民等紧急措施。姜毅英据此判断日本即将对美国开战,报告经戴笠呈交蒋介石,再由中国方面转告美国。台湾的官方叙述认为,中国在珍珠港事件之前向美国发出了预警,美国没有重视。

这一说法在美国方面找不到直接印证。有几点背景需要交代:

第一,日本外务省最高级别的外交密码,美方称为「紫色密码」(PURPLE),1940年9月已被美国陆军通信情报处(Signal Intelligence Service)破解,主持者是密码学家威廉·弗里德曼(William Friedman)。日本外务省要求各使馆销毁密码机和密码本的电报,美方自己也截获并译出了。

第二,偷袭珍珠港的日本舰队在航行途中实行严格的无线电静默,攻击目标没有通过无线电传送。战后日美双方的档案都证实了这一点。任何一方都难以从截获的电报中读出「袭击珍珠港」这一具体目标。

第三,1941年11月下旬到12月初,美国从英国、荷兰、中国等多个渠道收到日本即将采取军事行动的警告,多数判断日军将南下东南亚,没有一份明确指向珍珠港。

综合来看,中国方面可能确实在12月初得出了日本即将对美英开战的判断,并转告了美方;这一判断与美国同期掌握的情报大体一致,没有提供关于珍珠港的具体信息。「最早破译日军袭击珍珠港密电」的说法,把一项战略判断简化成了一次具体的破译。

美国的情报失误

美国为什么没能预见珍珠港事件,战后争论了几十年。

一种观点认为罗斯福政府事先知情,故意让日本先动手,以便把美国拖入战争。史学家查尔斯·比尔德(Charles Beard)在战后提出过类似质疑,记者罗伯特·斯廷尼特(Robert Stinnett)2000年出版的《欺骗之日》(Day of Deceit)也持这一立场。这类说法在通俗读物中流传很广,缺少可靠的档案支撑,学术界多不接受。

学术界的主流看法来自罗伯塔·沃尔斯泰特(Roberta Wohlstetter)1962年出版的《珍珠港:预警与决策》(Pearl Harbor: Warning and Decision)。她认为美国当时掌握的信号并不少,但被大量互相矛盾的信息淹没,分析者又普遍认定日军的首要目标是东南亚的资源地区,珍珠港距离日本太远,被视为不太可能的目标。这本书提出的「信号与噪音」问题,至今是情报研究的经典课题。

密码史学者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1941年的中国电讯部门是否具备独立破译日本高级密码的能力。戴维·卡恩(David Kahn)的《破译者》(The Codebreakers)等研究对此持谨慎态度。中国方面有截收和分析能力,能从电报流量和较低级别的密码中得出判断,至于能否独立破解日本的高级密码系统,现有资料难以证实。军统方面的记载多出自战后的回忆和传记,没有公开的技术档案可供核对。

战后与台湾

抗战胜利后,军统改组为国防部保密局,姜毅英继续在电讯部门任职,被授予少将军衔,是军统系统中唯一获得将级军衔的女性。「军统唯一的女将军」这一说法由此而来。

1949年,姜毅英随国民党去台湾,此后逐渐离开情报系统,生活低调,2006年在台湾去世。她本人很少公开谈论战时的具体工作,关于珍珠港的说法主要见于军统同事的回忆和官方编写的传记。

吕宗方那句台词的前半句是史实,后半句是一种流传甚广的说法。姜毅英在重庆电讯部门的工作,属于中国抗战情报史中记录最少的部分:几十名研究人员在监听站和研究室里整理电文、统计字频、推算密钥,他们的成果大多没有留下署名。本栏目另有《无线电密语:地下电台的秘密世界》一文,从中共地下电台一方讲述同一场电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