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第四集,翠平刚到天津。周亚夫上门传话:「站长命我转告,晚上站长和太太请各位利顺大酒店吃饭,给余太太接风。西餐厅。」翠平搂着包袱,没听懂。余则成叮嘱她饭桌上少说话,翠平不想去:「拿驴屎当鸡蛋,不就是吃饭吗?我不去,包袱里还有大饼呢。」

当晚的饭局设在酒店的小厅,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色中山装的警卫。站长先问大家:「今天这顿饭我已经考虑几天了,知道为什么选择西餐吗?」余则成说是让太太开开眼界,马太太说是让余太太快速变成贵妇人,都被站长否定。陆桥山引了一句「蒋夫人」的话,说人要「脱胎换骨」才能进入新的生活,站长这才点头,接着说:「八年浴血奋战过去了,现在要抓紧时间享受生活,体会党国给予的恩惠,将来的浴血奋战,我们就更知道为谁而战了。」

接下来的场面人人记得:站长太太给翠平换上高开衩的旗袍,翠平一下蹲在地上骂人;上了沙拉和牛肉汤,马太太说「这叫沙律」;陆桥山突然问她在易县老家见没见过八路军;翠平起身对领班要了一碗捞面条和一双筷子,面端上来,又问:「有大蒜头吗?」一顿西餐,桌上每个人都在试探别人,站长中途离席,听特务报告左蓝去了延安。

剧中的「利顺大酒店」,原型是天津英租界的利顺德饭店。

海河边的旅馆

利顺德饭店的英文名是 Astor House Hotel。1863年,英国传教士殷森德(John Innocent)在英租界的海河岸边租地,开办了一家兼营货栈的旅馆,这就是利顺德的起点。中文名一般解释为取自「利顺以德」。1886年,旅馆改建为一座带外廊的砖木结构楼房,此后又经多次扩建,到1920年代形成今天看到的规模。风物志《天津(四):九国租界与利顺德》一文已介绍过它的由来和所在的英租界,这里不再重复。

英租界是天津开辟最早、管理最完善的租界之一,工部局、银行、洋行和领事馆集中在维多利亚道和维多利亚花园一带。利顺德就在这片街区的海河边,是外国商人、外交官、记者和来访者落脚的首选。英租界的侨民社交,舞会、宴会、俱乐部活动,不少也在这里举行。

住客与访客

利顺德的历史常被人用一串名字来讲。其中确有依据的,一是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1899年,这位年轻的美国采矿工程师来到天津,为开平矿务局工作,1900年义和团和八国联军在天津交战期间,他和妻子就在租界里。二是晚清的许多对外交涉。李鸿章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二十多年里,北洋大臣衙门设在天津,外国使节和商人来谈铁路、矿务、借款,常在租界里活动。

饭店方面的介绍还列出了更多名人,比如1912年孙中山北上途经天津时曾在这里下榻,以及北洋时期多位总统、总理在这里宴客。这些说法流传很广,有些缺少同时代的记载可以印证,读的时候不妨把它们看作饭店对自身历史的讲述。

可以肯定的是,民国时期的天津租界住着大批下野的总统、总理、督军和前清遗老。溥仪在张园和静园住了七年,黎元洪、段祺瑞、曹锟等人也都在租界里有公馆。这些人宴客、会客、见记者,租界里的西式饭店和俱乐部是常去的地方。在中国官署之外、外国领事馆之外,饭店提供了一处彼此都方便的场所。

孤岛与占领

1937年7月,日军占领天津,英、法租界因为英法两国与日本尚未开战,暂时维持原状,成为华界包围中的「孤岛」。大批中国人和资金涌入租界,租界的人口和商业一度更加兴旺。1939年,因程锡庚遇刺一案,日军封锁英法租界,进出要接受检查,租界的生活物资一度紧张。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当天进入天津英租界。英美侨民先是被登记管制,后来大多被送进集中营。英国人经营的企业由日方接管,利顺德也不例外。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国民政府接收天津,美国海军陆战队随后进驻。英国人的产业陆续发还原主,利顺德重新营业。《潜伏》里站长请客的这一晚,正是接收之后不久。天津站的几位官员和太太们坐在英国人的饭店里,吃沙拉、喝牛肉汤,谈上海的接收:「汽车、洋房、金条、汉奸小老婆、日本女人都被抢光了。」这是马太太的原话。余则成接话说:「『国难夫人』换成『胜利太太』在大城市里很流行的。」

1949年以后

1949年1月天津解放,此后利顺德由国家接管,继续作为饭店使用。1950年代以后,它先后接待过来访的外国代表团和专家,改革开放后重新作为涉外饭店营业,并进行过多次修缮。今天,利顺德大饭店仍在原址营业,楼内设有介绍饭店历史的陈列,展出老电梯、旧家具和历年住客的资料。

《潜伏》把「利顺大酒店」写成天津站的社交场所,大体合乎它在那个年代的地位。这顿接风宴的最后,站长太太对翠平说:「大妹子,这里咱们说了算,想吃什么就说,让他们做。」没过多久,一碗面条和一碗卤端到了翠平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