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第六集,余则成晚上坐在卧室里调收音机。收音机里一个女声念着一组组数字:「4212、994、6032。完毕。一小时后,本波段还将重复一次。」翠平跟着记,嫌念得太快。余则成说这个速度是正常的,然后拿出一本《蝴蝶梦》的中译本,一边喝咖啡,一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在此之前,翠平第一次看见他记下的数字,还问过:「你写得1234怎么跟麻将上的不一样呢?」余则成告诉她,这是阿拉伯数字。到了第八集,翠平已经能帮他抄录电文,抄完交给余则成,由他对着《蝴蝶梦》译码,译完把纸条烧掉。
同一集里,另一条线索通向四毛五金铺。马奎跟踪取货的汤四毛,特务趁他外出开锁进门,在里间一口盖着破棉被的大水缸里,找到了一台发报机和一堆线圈零件。秋掌柜随后暴露,逃到五金铺招呼汤四毛快跑,汤四毛问:「那电台呢?」秋掌柜说:「不要了。」
剧中这两个场景,对应着地下无线电通信的两种方式:一种是单向收听,上级通过广播发出数字,接收的人只需一台收音机和一本密码书;另一种是双向收发,要有发报机、天线、电源和报务员,也就面临被测向定位、人赃俱获的危险。
单向广播与双向电台
单向广播的好处是安全。收听广播的人不发出任何信号,截收者无从知道谁在收听,只要密码书没有泄露,旁人听到的只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余则成在军统天津站任职,家里有一台收音机理所当然,这种方式最适合他的处境。它的局限也很明显:信息只能从上往下传,余则成要把情报送出去,还得另找交通员、死信箱或别人的电台。剧中他传递情报,靠的多是秋掌柜、罗掌柜一类的联络人。
双向电台能把情报直接发出去,代价是暴露风险。发报时,电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源,对方只要在不同地点测出信号来自哪个方向,就能把范围缩小到几条街以内。地下电台因此形成一套通行的规矩:约定联络的时间和频率,按时开机,发完即关;尽量缩短每次发报的时长;频率和发报地点经常更换;机器平时拆散藏好,天线要能随时收起。五金铺这类店面便于藏匿零件和线圈,剧中把发报机放在水缸里、盖上棉被,也是出于隐蔽的考虑。
中共的无线电通信起步于上海。1929年前后,李强等人在上海秘密装配出中共第一部无线电台,此后又训练了第一批报务人员,建立起上海与苏区、与共产国际之间的无线电联络。那一时期的电台多用拆散的零件自行装配,功率不大,操作人员冒着极大的风险工作。
书本密码
余则成用的是书本密码。原理很简单:通信双方各持同一本书的同一个版本,密文中的一组数字对应这本书某一页、某一行、第几个字。不知道用的是哪本书、哪个版本,拿到数字也无法还原。
这种方法对书的选择有要求。第一,双方的书必须完全一致,同一个译本、同一个版次,否则页码和行数对不上。第二,这本书放在家里不能引人怀疑,最好是常见的读物。第三,书中要有足够多的常用字,否则许多字查不到。
《蝴蝶梦》(Rebecca)是英国作家达夫妮·杜穆里埃(Daphne du Maurier)1938年出版的小说,1940年由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拍成电影,在中国上映时也叫《蝴蝶梦》,小说的中译本在1940年代的城市读者中流传不少。余则成是受过教育的军统军官,书架上有一本外国流行小说,看上去再平常不过。编剧选这本书,大概也有一层寓意:小说讲的是一个女人在陌生的大宅里,对前任女主人的秘密一无所知,只能一点点拼凑真相。
书本密码的弱点在于书本身。书一旦被对方猜中或搜出,此前所有密文都能被破解。实际工作中,密码书、密码表要定期更换,使用也有严格的纪律。
测向与截收
对付地下电台,主要靠测向和截收。测向的原理是用可以旋转的定向天线找到信号最强的方向,记下角度;两个以上的测向点同时测量,几条方向线的交点就是电台的大致位置。然后再派人在这一带逐户排查,寻找天线、零件、电源线和可疑的人员往来。截收则是把对方的电报抄下来,交给密码人员分析。
抗战期间,军统在电讯侦测方面得到美国的技术援助。1943年成立的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Sino-American Cooperative Organization,SACO),由军统与美国海军合作,美方提供了包括无线电器材在内的大量装备,并为军统训练人员。军统本身也有一个规模不小的电讯系统,下设负责研究破译日方密码的部门,姜毅英就在这一系统工作。《潜伏》第一集,吕宗方对余则成说:「总部电讯处有两个王牌人物,一个是姜毅英,军统唯一的女将军,最早破译日军袭击珍珠港密电的就是她,另一个就是这个李海丰,被称为军统『密码宝典』。」
报务员之间有一个行话,叫「手法」(fist)。每个人发报时按键的轻重、节奏和停顿各有特点,经验丰富的收报员听久了,能分辨出对面是哪一个人在发报。这一点对双方都有用:自己人可以借此确认对方身份,截收的一方也可以借此追踪同一个报务员在不同时间、不同频率上的活动。
从历次地下电台被破获的情况看,技术手段往往只是一部分,被捕人员的供述、内线的告发和对联络人的长期跟踪,常常才是决定性的。剧中四毛五金铺的暴露,也是马奎盯住了取货人,顺藤摸瓜找到的。
录音机与密写药水
《潜伏》里还出现了两种器材。一种是小型录音机。第十六集,一个穿工作大褂的人给李涯送来一台小型录音机,李涯拿起来看:「真是好玩意儿。」这台录音机后来到了谢若林手里,他用胶布把它固定在小皮箱里,打算录下谈话,作为卖情报的凭据。1940年代已有钢丝录音机和早期的磁带录音机,体积和重量都比后来的产品大得多,剧中的道具做了一定的简化。
另一种是密写药水。第八集,一封写给「峨眉峰」的密信在站长办公室被显影,余则成吹灭酒精灯,解释说:「这是英国生产的药水,显影后五分钟左右,字迹就会消失,再看还需要再用火烤。」用药水在纸上写字、干后无痕、需要加热或用化学试剂才能显出字迹,是情报工作中历史悠久的方法。
灯下译码
《潜伏》里余则成和翠平对着收音机抄数字、翻《蝴蝶梦》的场面,前后出现过好几次。第六集那一晚,余则成译完电文,旁白念出内容:「峨眉峰:秋掌柜那边问题已经解决,可与他继续联络,方式照旧,美海军的情报十分及时,嘉奖。」第八集的那一份,通知他「佛龛」即将回天津,他的代号改为「深海」,三日内有人与他联系。余则成看完,点火把纸条烧掉。
本系列另有《姜毅英:军统女将军与珍珠港密电》一文,从军统电讯人员的一侧讲述同一时期的电讯工作,可以对照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