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9月20日,《申报》第二版上半部是一张表格,标题"金圆券限价目录"。
表格分四栏:货品、原价、限价、备注。大米一石"限价二十金圆券",猪肉一斤"限价六角",香烟"美丽牌"一包"限价一角八分"。表格下方一行小字:
凡擅自抬高物价者,依《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议处。商家不得拒售。
表格刚登出来时,限价低于市价大约三分之一。三十天之后,限价低于市价二十倍。
金圆券登场
1948年8月19日,国民政府发布《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宣布以金圆券取代法币,比价为金圆券一元等于法币三百万元。同时规定:一切外汇、黄金、白银必须按官价兑换给国家;物价以8月19日为准冻结;公务员薪水按金圆券重新发放。
《申报》8月20日头版整版是政策全文,配蒋经国到上海督导的照片。第二版第三版连登工商界座谈会,"工商界一致拥护改革"。第四版起开始登限价表。
最开始的一个月,限价表确实在执行。蒋经国带着检查队在上海各处查商家,被抓的商人上了报,最有名的是杜月笙的儿子杜维屏被查办,第二天《申报》头版加粗大字。
读报的普通市民隐约觉得这次也许是真的——纸币会停下来,物价会冻住。
三十天之后
限价令撑了大约六个星期。
到了10月初,《申报》上的限价表还在登,但旁边开始出现另一种公告:
本店因原料缺货,特暂停营业。 ——某米店启 本号货物售罄,俟新货到沪再行营业。 ——某南货号启 暂停营业,恕不接待。 ——某绸缎庄启
商店关门是另一种涨价。柜台空着,柜后没人,限价目录贴在墙上没用。要买米得去后门,得在熟客名单里,得付黑市价。
10月8日《申报》刊出一条很小的社会新闻:南市发生抢米事件,七百余人聚集,警察弹压。这是限价令崩盘的第一波信号。10月底,第二波信号是上海开始出现"米荒"——不是真的没有米,是米被囤了起来。
11月1日,国民政府宣布"修正"金圆券币制,限价令实际取消。物价开闸。
报上的数字怎么爬
《申报》的"上海行情"专栏每天登物价。把1948年8月到次年1月的数据排出来,能看到一条几乎垂直的线——
8月19日(限价令颁布日):大米一石约金圆券二十元; 9月底:大米一石约二十二元(限价内); 11月初(限价取消后第三天):大米一石八十元; 11月20日:大米一石三百二十元; 12月10日:大米一石一千二百元; 1949年1月10日:大米一石六千元。
不到五个月,米价涨了三百倍。
报纸的版面也跟着膨胀。1948年9月,《申报》的"分类广告"一版能登五十条物品交易,11月只剩二十条,12月剩十条——卖东西的人不再敢报价,只写"价面议"。同期版面上专栏的字号越来越小,因为纸价飞涨,编辑部要省纸。
到了1948年12月,《申报》一份零售六十金圆券。同年8月,一份卖一角八分。
普通人怎么活
报纸的字里行间,有零散的细节。
11月里多了一类社会新闻:领薪日银行门口的长队。公务员、教员、报馆职员,发薪当天上午就要赶去取钱——下午取,购买力可能再减一半。买什么?《申报》的购物指南栏目改了风格,不再推荐某商品某品牌,改成"如何在物价波动中保管财产",建议买黄金、买美钞、买实物——任何不是金圆券的东西。
家里有点积蓄的人开始囤货:囤大米、囤煤、囤煤油、囤布、囤肥皂。报上一时间出现大量"求购"启事——某家"求购大米十石,价从优";某商号"愿以高价收购上等棉纱"。这些公告本身就是涨价信号。
最戏剧性的一种新闻是"领钱要用麻袋"。12月底《申报》登过一张照片:一位主妇背着一只布袋去菜市场,里面是十几万金圆券,准备买一只鸡。
报纸的最后一年
《申报》创立于1872年,到1948年已经七十六年。它经过过太平天国、北洋军阀、日本占领,每一次都活下来了。但1948年的物价不只是经济现象——它是政权崩塌的具体形态。
报纸记录到1949年4月。最后一期金圆券的行情表登在4月底,大米一石一百二十万。再过一个月,上海易帜,金圆券被废除,《申报》停刊。
它七十七年的版面,最后是被一张物价表压垮的。
《从申报看民国》是第一街杂志的历史随笔专栏,每篇从《申报》的一则真实材料切入,还原民国生活的一个具体切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