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5月3日,《申报》第十二版整版电影广告。最上方两栏并排——
大光明大戏院·今日献映·派拉蒙公司巨制《野性的呼唤》·克拉克盖博 罗丽泰扬主演·头等一元二角 二等八角 三等四角 新光大戏院·今日献映·联华公司新片《大路》·阮玲玉 金焰主演·头等八角 二等五角 三等二角
一张电影票从两角到一元二,差六倍。差的不只是钱。
上海有多少家影院
1934年的上海,常年营业的电影院大约四十家。报上每天的电影广告版面,按规模分四档:
第一档是"首轮西片影院",五家——大光明、南京、国泰、大上海、卡尔登。位置都在公共租界繁华地段,专映派拉蒙、米高梅、华纳、福克斯的新片,附中英文字幕,配有冷气和软席。票价头等一元到一元二角,相当于一个银行小职员一天工资。
第二档是"首轮国片影院",七八家——新光、丽都、奥迪安、中央、金城。专映联华、明星、天一公司的新拍国语片。票价头等七八角,二等四五角,三等两角。
第三档是"二轮重映影院",十几家——一般在租界边缘,放上映过一两个月的旧片,票价头等三角,普通一角五分。
第四档是华界小戏院,几十家,专放无声老片或被剪过的国片,票价五分到一角,常常加映京戏、文明戏。
四十家影院按这四档排开,对应着上海至少四种观众。
头等座一元二意味着什么
把这个价钱放回1934年。
工部局公布的产业工人平均日薪四角二分;商务印书馆排字工人月薪二十元,日均六角七分;公立小学教员月薪二十五元,日均八角三分;银行小职员月薪四十元,日均一元三角;洋行办事员月薪八十元,日均两元六角。
也就是说,一张大光明头等票,对工人是三天的工资,对小职员是一天的工资,对洋行办事员是半天的工资。
不同阶层的观众在不同影院之间精确分流。报纸广告里的"头等"两个字写得不大,但功能比明码大字醒目得多——它在筛选谁能进门。
国片影院的逻辑也类似,只是阶层下移一档。新光大戏院头等八角,二等五角,三等两角——三等票价等于工人半天工资,他们偶尔能去;头等票价则属于职员和学生,少数下班后偶尔奢侈一回的中产。
什么电影卖座
把1934年一整年的电影广告排一遍,能看出三种"卖座片"。
第一种是西片打斗冒险戏。《泰山归来》《大金刚》《野性的呼唤》《罗宾汉》——派拉蒙和米高梅的当家戏路。这些片子的广告占版面最大,标题用英文加中文并列,常配大幅剧照,强调"动作震撼""景色奇观"。受众是租界里的洋人、留过学的中国人、想看新奇的青年学生。
第二种是国片家庭伦理片。《姊妹花》《人道》《大路》《神女》——联华、明星两家公司的看家戏路。广告语句典型如:"写尽女子之悲苦""社会问题之缩影"。观众面向城市中产家庭,特别是知识女性。
第三种是京戏改编的彩色片和歌舞片,受众跨度大,从亭子间老太太到中学生都看,专门在二轮重映影院和华界戏院循环播放。
报上的广告版面里,西片的篇幅最大,国片其次,戏曲片最末。这个比例本身就是阶层的反映——能买头版广告的影院,做的是有钱观众的生意。
影院之外的城市
电影广告版的另一侧,往往是这样几条豆腐块:
春节后调整票价:头等仍照旧,二等加一角,三等加五分。 ——某影院启 本院冷气最佳,盛夏纳凉之选。 ——某影院启 学生军人凭证半价。 ——某影院启
第一条说明的是涨价的不平等——头等不动,三等加价百分之二十五,二等也涨。低价位的观众首当其冲。
第二条说明的是夏天的城市差异——能进得起冷气影院的,1934年的上海只有几家。剩下的影院和家庭都靠竹席凉水。冷气是一种付费的气候。
第三条说明的是优待——学生和军人凭证半价。学生折扣是国片影院争夺新一代观众的手段,军人折扣则和当时的市政体制有关。两类身份的人都比一般观众有更稳定的看片可能。
一张戏票画出来的城市
上海这座城市在1930年代被很多种东西画过:电车线路、租界边界、邮政分区、法币流通区。
电影票价是其中很安静的一种。它不强制人去哪里,但很精准地把人留在哪里。大光明那一元二的头等座,把华界工人挡在门外;新光的两角三等票,把洋行办事员挡在窗外;二轮影院里坐的,是同时被头等和首轮挡住的中间一群——他们看片晚两个月,但票价能负担。
一张电影票,把一座城市分成几层。
报纸版面上密密麻麻的电影广告,与其说是娱乐预告,不如说是一份阶层的地图。
《从申报看民国》是第一街杂志的历史随笔专栏,每篇从《申报》的一则真实材料切入,还原民国生活的一个具体切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