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代的《申报》广告栏里,银行的公告一向措辞克制。「暂停营业」常写成「暂行整理」,取款受限写成「调整业务」,门口挤满了人,新闻里写的是「秩序尚好」。按当时的格式,可以拟出这样一则:

本行为整理业务起见,自即日起,活期存款每户每日支取以若干元为限,特此布告。某某银行启。

这则公告是拟写的,银行和数额都没有具体所指。读报的人自有办法读懂:限额支取,等于银行承认库存现金不够,储户从这几行字里读到的是赶紧去取。1935年,这类公告在《申报》上格外多。

银子往外流

风潮的源头在美国。1934年6月,美国国会通过《白银收购法》(Silver Purchase Act),由财政部在国内外大量收购白银,世界银价随之上涨。中国是当时主要国家里唯一仍以白银为货币的国家,国外银价一涨,白银便源源不断地流出中国,有公开的出口,也有大量走私。

国民政府在1934年10月开征白银出口税和平衡税,想挡住外流,走私却禁而不绝。白银流出,国内银根随之收紧,物价下跌,利率上升,工厂和商号借不到钱,货物卖不出去。上海首当其冲,钱庄、商号接连歇业,地价和房价一路下滑,以房地产作抵押的放款变成了呆账。

挤兑

银根一紧,存款人最先担心的是自己的钱。只要听说某家银行周转不灵,储户就会一早赶去排队取款,一家出事,别家也受牵连。

1935年5月,美国人雷文(Frank J. Raven)在上海开办的美丰银行(American-Oriental Bank of Shanghai)停业,引起一阵挤兑。同年夏天,中国通商银行、四明银行和中国实业银行陷入困境,国民政府以发行公债、注入官股的方式将三行改组,三行的经营权从此转到政府手中。此前的3月,政府已经增加了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的官股,宋子文出任中国银行董事长。一场金融风潮,让国民政府对上海几家大银行的控制大大加强。

排在银行门口的人各式各样:带着全家存折的妇人,店铺派来代取几家款项的伙计,请了半天假的小职员。前面的人取到钱,后面的人更急;柜台一旦喊出暂停发款,队伍就乱了。

法币改革

1935年11月3日,国民政府财政部宣布实行币制改革,自次日起,以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三家发行的钞票为法币,一切公私款项收付概用法币,禁止白银流通,民间持有的银元、银块限期兑换法币,白银收归国有。英国政府派来的经济顾问李滋罗斯(Frederick Leith-Ross)参与了改革的筹划。1936年,中国农民银行的钞票也取得了法币资格。

改革切断了银价与国内货币的联系,白银外流失去了意义,上海的银根逐渐松动,物价回升,挤兑风潮平息下来。收兑的白银集中到政府手中,一部分运往国外出售,换成支持法币的外汇储备。

一张存折的去处

风潮过去之后,《申报》的广告栏里又出现了另一类小启事:某人遗失存折一本,声明作废;某号周转不灵,盘让铺面;某宅因故急售,价格面议。这些豆腐块大小的文字,是挤兑落地之后的余波。取到钱的人,有的换了银元金条藏在家里,有的存进了外商银行;没取到的,只能等清理的结果。

1935年那几家被改组的银行,招牌大多保留了下来,只是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