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代初翻开《申报》的本埠新闻,隔三岔五就能看到一类短讯:某商号的老板,某日在某路口被几名陌生人拥上汽车带走,下落不明,家属已托人与对方接洽。短讯不过几十个字,当事人只写「某甲」,地点写到路口为止,结尾停在「下落不明」或「正在接洽」上。按这种写法,可以拟出一条典型的短讯:

静安寺路某绸布庄东主某甲,昨日下午三时许在愚园路口被陌生人三名拥入汽车而去,迄今下落不明。闻家属已托人与对方接洽。

这条短讯是拟写的,没有具体所指,措辞照当时的同类报道。当事人不具名,事情停在一半,是这类新闻的通例。

绑票的行市

1930年代初,上海的绑票案十分频繁。美国历史学家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 Jr.)在研究上海警政的著作里,专门写过这一时期的绑票风潮。被绑的多半不是最顶层的巨富,巨富有保镖、有汽车、住深宅大院,下手难,谈判也拖得久。更常见的目标是有店面、有存款、请不起常驻保镖的殷实人家:绸布庄、米行、钱庄的东家,洋行里的买办。

绑票是一门生意,赎金有大致的行情,按被绑者的身家估价,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有。

管辖线

上海当时分为公共租界、法租界和华界三块,各有各的警察和法院。租界巡捕只能在租界里执法,出了界就归华界的市公安局管,两边协作迟缓。绑匪利用的正是这道管辖线:在繁华的租界下手,把人送到闸北、南市或浦东藏起来。等消息在两套警察系统之间转一圈,人早已不知去向。

赎人通常要经过「中人」。中人多是帮会里有些辈分、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的人物,家属先付一笔酬劳,由中人去和绑匪议价,议定之后一手交钱、一手放人。许多家属不愿报警,怕谈判生变,绑匪一旦察觉有警察介入,被绑的人就有性命之忧。

报纸的写法

《申报》对绑案的报道,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案发当时发一条简讯,隐去姓名,免得绑匪加价、家属难做。人放回来以后,有时会补一条「已平安返家」,更多时候没有下文,读者不知道是赎金谈妥了,还是钱付了人却没回来。

只有两种情况,报纸会写得详细:被绑者遇害,或者绑匪落网。这时报道已不影响谈判,经过、赎金、交人的地点都可以登出来。这类完整报道出现在报上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

比绑票更安静的事

绑票为钱,暗杀为命。1933年和1934年,上海先后发生两起震动全国的政治暗杀。

1933年6月18日早晨,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总干事杨铨(杨杏佛)带着儿子杨小佛,从法租界亚尔培路中央研究院的办事处上车出门,刚一发动就遭枪手射击,杨铨身中数弹身亡,杨小佛受伤。杨铨是蔡元培在中央研究院的得力助手,也是宋庆龄在民权保障同盟的合作者。凶手的来历,当时报上没有写明。

1934年11月13日,《申报》总经理史量才与家人从杭州返回上海,汽车行至海宁翁家埠附近,前路被一辆汽车拦住,几名枪手下车开枪。史量才遇害,同车的司机和他儿子的同学也中弹身亡,儿子史咏赓跳车逃进田野,得以脱险。

史量才掌握的是当时中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之一。1932年底起,《申报》副刊《自由谈》由黎烈文主编,经常刊登鲁迅、茅盾等左翼作家的文章;《申报》的时评也多次批评当局的内战政策,1932年还因此被禁止邮递。坊间流传他与蒋介石见面时,有过一段关于「兵」与「读者」的针锋相对的对话,出处无从查考,但流传很广,说明时人对这场暗杀的原因心里有数。行凶的是戴笠主持的特务处,这一点直到多年以后才公开。

三套制度之间

民国上海常被描述为「摩登」或「罪恶」的城市。两种说法都有依据,也都不完整。三套司法系统在同一座城市里并行,各管一块,彼此之间的缝隙足够大:绑匪可以借一条管辖线把人藏起来,政治暗杀的执行者来自国家机器内部,巡捕和法院都无从过问;报纸知道的事情很多,每天能写下来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史量才遇害的第二天,《申报》照常出版。此后报馆由史咏赓接手经营,本埠新闻栏里,绑案的短讯还在一条一条地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