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10月20日,《申报》刊出一则占了将近四分之一版面的广告。

广告的主角是即将开业的先施公司。文字密密麻麻,列了洋货、绸缎、钟表、化妆品,列了餐厅、旅馆、游乐场,列了开业优惠和营业时间。但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四个字:概不二价。

一群广东人北上

先施公司的创办人马应彪,香山人,年轻时去澳大利亚做生意,见过悉尼的大型百货,回国后决定照样做一个。1917年,先施在南京路开张,是上海第一家现代百货公司。

此后几年,同是香山籍的郭乐、郭泉兄弟开了永安,刘锡基开了新新,蔡昌开了大新。四家公司的创办人,全是广东人,全有海外经商经历,全选在南京路上开张,相隔最远不过几百米。

他们带回来的不只是商品,而是一套在殖民地商业环境里学来的零售逻辑:固定价格,统一服务,展示陈列,把购物变成一种值得花时间的体验。

「概不二价」是一句声明

传统的上海商铺,买卖双方讲价是惯例。开价虚高,还价压低,最终成交价落在双方都能接受的地方。懂得还价的人,才是精明的买家。

百货公司把这个惯例取消了。价签上写多少,就是多少。不讲价,也不还价。「概不二价」,表面上是方便,实质上是一次筛选——把那些习惯讲价、依赖讲价、或者需要讲价才能负担的顾客,悄悄挡在门外。

《申报》同期刊登的先施广告里,一盒赫莲娜面霜十二元,一瓶科蒂香水八元。1917年前后,上海纱厂女工月薪约八到十元。一盒面霜,等于一个女工一个月的工资。

玻璃门里的女人

百货公司带来了另一件新事:女售货员。

马应彪的太太霍庆棠,据说是先施第一批女售货员的主要推动者。在此之前,正经店铺里没有女性站柜台,那被认为是抛头露面、有失体统的事情。先施破了这个例,《申报》专门做了报道,措辞是「开风气之先」。

女售货员的出现,让女顾客可以独自进店而不显得突兀。但这也是精心计算的结果——女顾客意味着更多的化妆品、布料、首饰销售。

百货公司的招聘广告,《申报》上定期可见:「招收女售货员若干名,须相貌端正,年龄二十五岁以下,未婚为限。」相貌端正排在第一条,是门面;未婚为限,是管理成本的考量。工资比男性同岗低三成左右,这一点广告里通常不写。

一整天可以耗在里头

四大百货都不只是卖货的地方。永安有天韵楼唱大戏,新新有广播电台,大新有游艺场和屋顶花园。这是全日型消费空间的设计逻辑:让顾客进来,停下来,消磨一整个下午,顺便买点什么。

《申报》的百货广告,到了1930年代越来越密。哪天新货到,哪天打折,哪天有表演,比新闻还频繁。百货公司是《申报》最稳定的广告客户之一,两者之间是互相成就的关系。

能进去的是谁

1930年前后,永安一件女式旗袍十五到五十元,先施楼上餐厅午饭人均一元五角。当时上海收入分层:纱厂工人月薪八到十二元,小学教员十五到二十元,银行职员二十到四十元。

能在百货公司正常消费的,大约从月薪二十元的小职员开始。月薪八元的工人,进去看看不花钱,但那不是他们的地方——售货员的眼神,其他顾客的衣着,以及那张价签,都在无声地提醒这一点。

南京路上最繁华的几百米,属于上海,但不属于所有上海人。

抗战爆发后,通货膨胀让「概不二价」越来越难维持。今天的标价,明天就可能贬值,固定价格本身成了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从申报看民国》是第一街杂志的历史随笔专栏,每篇从《申报》的一则真实材料切入,还原民国生活的一个具体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