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12月1日,《申报》第十九版,「自由谈」栏头底下登出一篇短文,署名"黎烈文":
幕开了。在这剧烈变动的时代,我们这个小小的园地,也只好换一换花样。
这是新主编的就职辞,三百多字,写得节制。版面前一天还在周瘦鹃手里——他已经编了整整十二年。「自由谈」自1911年由王钝根创办以来,换过六任主编,每一任都从这块版面上领固定薪水:史量才付的,主编月薪百元上下,比一个公立小学校长还要高出一截。
黎烈文从巴黎大学回来不到一年,二十八岁。
周瘦鹃为什么走了
周瘦鹃编的「自由谈」,是典型的"鸳鸯蝴蝶派"阵地:每天三千字,言情短篇、古装小品、影评、诗钟竹枝词,文风轻柔,老订户喜欢。但1932年的上海读者不太一样了。
"一·二八"淞沪战事刚过,闸北一片瓦砾。《申报》战后销量冲到十五万份上下,主笔史量才意识到,老派副刊跟不上时代——读者要的不再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他们要议论时局、要骂人、要在报纸上听见自己的声音。
史量才把周瘦鹃调去编《申报月刊》,请陈彬龢推荐新人,最后挑中了刚从法国回来的黎烈文。条件谈得很爽快:版面随你编,编辑方针你定,史馆不干涉。
这种"老板出钱、编辑做主"的格局,在中国报业里并不常见。但史量才一向如此——他付得起钱,也愿意让懂行的人去做事。
千字六元
新版「自由谈」开张半年后,稿费涨了。
按当时上海各报的行情,副刊稿酬一般在千字两元到四元。「自由谈」原本走的也是这个价位。黎烈文接手后,对外约稿的标价升到千字四元到六元,名家更高。鲁迅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他给「自由谈」的稿子大致按千字六元到八元结算,最高一次拿过千字十元。
这是什么概念。
1933年,上海一家中等纱厂的女工,月薪八到十元。一个商务印书馆的初级编辑,月薪三十元上下。一个公立中学教员,月薪四十到六十元。
鲁迅一篇八百字的短文,稿费约五元——抵得上一个纱厂女工大半月的工资。1933年这一年,他在「自由谈」发了一百四十多篇文章,化名"何家干""旅隼""公汗""苇索"等三十多个,光是这一块版面的进账,就够他一家在内山书店附近租那栋三层小楼。
稿费是杠杆。
黎烈文用这笔钱,把鲁迅、茅盾、郁达夫、巴金、老舍、陈望道、曹聚仁、徐懋庸都拉到了同一块版面上。他们彼此不见得熟,立场也未必一致——鲁迅与林语堂在"幽默"问题上几乎翻脸,茅盾与郁达夫的小说路数完全不同——但他们都按时把稿件寄到汉口路三〇九号《申报》馆,黎烈文坐在编辑桌前,决定哪一篇明天见报,哪一篇压一压,哪一篇退回去。
编辑桌上的权力
副刊编辑这个角色,在中国现代文学叙述里被严重低估。
黎烈文坐在那把椅子上不到一年半,「自由谈」就从一份消遣副刊变成了三十年代中国杂文的主战场。决定这件事的不是某一位作家,而是编辑的取舍。
他每天收到的来稿据说有上百件,最后能上版的不到十分之一。退稿信由他亲笔写,措辞客气,理由明确:"贵作意趣甚佳,惟于本栏旨趣稍隔。"——这句话在1933年的上海文坛被反复抄录、模仿、暗暗记恨。
他也并非完全自由。1933年5月25日,鲁迅日记里有一句:"寄烈文信并稿。"那篇稿子最终没有登出,被国民党中宣部驻沪检查员勒令抽下。黎烈文的应对,是把版面留白,下方加一行小字:"因故抽稿,本栏少一篇。"
读者看得懂。第二天,编辑部收到几十封来信,问"被抽的是什么"。这些来信也登在副刊上,编辑回信只有一句:"来函敬悉,恕不奉答。"
——这就是当时上海所谓的"公共讨论空间":编辑、作者、检查官、读者,四方都在同一块版面上博弈,谁也不能完全说了算。
租界给的那点缝隙
「自由谈」敢登鲁迅那些骂人的杂文,前提是《申报》馆设在公共租界汉口路上。
国民党中宣部在1933年三次发文,要求《申报》"整顿副刊"。租界工部局收了照会,不动作。租界巡捕房只管租界内的治安和刑事,不替南京政府查抄报纸。这道行政缝隙,是「自由谈」半年之内变成杂文阵地的真正前提。
但缝隙不等于豁免。
1934年5月9日,黎烈文被免去主编职务,张梓生接编,编辑方针明显收缩。半年后,1934年11月13日下午,史量才从杭州回上海,座车行至沪杭公路海宁翁家埠路段,被军统特务拦下枪杀。
凶手没抓到。
这块版面值多少钱
后来很多文学史把「自由谈」写成鲁迅杂文的舞台,或者写成左翼文学的阵地。这两种写法都不太对。
它首先是一块每天三千字的报纸版面,每千字定价四到十元,由一个月薪百元的编辑负责取舍,挂在一份日销十五万份的商业报纸上,靠租界的法律保护勉强维持一点言论空间。鲁迅是这块版面最大的供稿者,但他不是这块版面的主人。真正决定它面貌的,是稿费的预算、编辑的判断、检查官的红笔、以及租界与南京之间那条说不清的边界。
把它看成纯粹的文学事件,会忽略它首先是一笔生意;把它看成纯粹的商业产品,又会忽略它确实承担过一些别的东西。
1935年的版面
黎烈文走后第二年的「自由谈」,版面格式没变,栏头还是那四个字。
鲁迅的供稿从1933年的一百四十多篇,降到1935年的二十几篇。林语堂办了《人间世》,曹聚仁去编《涛声》,郁达夫南下福建。
千字六元的稿酬还挂在那里,只是来稿越来越像周瘦鹃时代——影评、小品、应景的随笔。版面下方依然每天空着一两行,留给编辑用的位置。
《从申报看民国》是第一街杂志的历史随笔专栏,每篇从《申报》的一则真实材料切入,还原民国生活的一个具体切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