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12月1日起,《申报》副刊「自由谈」换了主编。新主编黎烈文,湖南湘潭人,二十八岁,先后留学日本和法国,回国不到一年。
此前编这块版面的是周瘦鹃,他从1920年起主持「自由谈」,前后十二年。「自由谈」由王钝根创办于1911年,是《申报》历史最久的副刊。周瘦鹃离开「自由谈」后,转编《申报》新设的副刊《春秋》,继续他熟悉的路数。
版面换人
周瘦鹃时期的「自由谈」,以言情小说、掌故、小品、影评为主,文风轻柔,是鸳鸯蝴蝶派作家的重要阵地,老读者很喜欢。1932年的上海不太一样了:九一八之后东北沦陷,一二八淞沪战事刚过去不久,闸北一片瓦砾,读者关心时局,报纸的言论也在变化。
主持《申报》的史量才,这一时期在报馆内推行革新,聘请黄炎培、陶行知等人参与报馆的言论与设计工作,副刊的改版是其中一项。黎烈文接手后,「自由谈」的面貌很快变了:长篇连载和消闲小品减少,短小锋利的杂文成为主体。
作者
从1933年1月起,鲁迅开始为「自由谈」写稿,用过「何家干」「干」「丁萌」「旅隼」「苇索」等许多笔名,频率很高。这些文章后来分别编入《伪自由书》《准风月谈》等集子。《伪自由书》的书名,就取自「自由谈」的「自由」二字。
茅盾、郁达夫、陈望道、曹聚仁、廖沫沙、徐懋庸等人也常在这块版面上发表文章。他们彼此立场不尽相同,文学主张也各异,却在同一块版面上轮流出现。决定哪一篇明天见报、哪一篇压一压、哪一篇退回去的,是坐在汉口路《申报》馆里的编辑。
副刊稿费按千字计算,当时上海各报副刊的稿酬高低不等,「自由谈」给得不算低,对靠卖文为生的作者,是一笔实在的收入。鲁迅日记里记有各报刊的稿费收入,「自由谈」是其中经常出现的一项。
「多谈风月」
杂文的锋芒很快招来压力。国民党当局对《申报》施压,要求副刊收敛。1933年5月25日,「自由谈」登出编辑室启事,「吁请海内文豪,从兹多谈风月,少发牢骚」。
这句话表面是退让,读者都看得懂其中的无奈。鲁迅此后把自己的集子题为《准风月谈》,意思是这些文章「准」风月而谈,谈的仍是时事。编者与作者之间,形成了一套在检查之下仍能说话的办法:换笔名,换题目,借古说今,写得更短、更曲折。
租界的余地
「自由谈」能刊出这些文章,与《申报》馆设在公共租界汉口路有关。南京方面对租界内的报馆不能直接查封,只能通过邮检、禁止外埠发行、对报馆主人施压等办法施加影响。租界给了一点余地,这点余地并不牢靠。
1934年5月,黎烈文辞去「自由谈」主编,由张梓生接编,版面明显收敛。同年11月13日,史量才从杭州乘车返回上海,途经海宁翁家埠时遭军统特务伏击身亡。当时没有人为此受到追究。
这块版面
后来的文学史常把「自由谈」写成鲁迅杂文的舞台,或者写成左翼文学的阵地。这两种说法都有依据,但都只说了一部分。
「自由谈」首先是一份商业大报的副刊,每天有固定篇幅,有稿费预算,有编辑的取舍,有检查官的删改,还有租界与南京之间那条说不清的边界。鲁迅是它最重要的供稿人之一,决定它面貌的,还有这些看不见的条件。
黎烈文离开之后,「自由谈」的栏头仍是那三个字。鲁迅在这块版面上的文章越来越少,他转向《太白》《中流》等刊物;郁达夫1936年南下福建,《申报》副刊的这段时期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