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某日,《申报》本埠新闻版的角落里,夹在一则煤气走漏与一条失窃案之间,是这样一段短讯:
闸北某里少妇张氏,年二十二,昨日午后因与翁姑口角,吞服来沙尔水一瓶,邻人发觉,送仁济医院救治无效,于晚间六时气绝。死者素性温和,邻里咸惋惜。
全文八十余字,没有照片,没有标题,没有姓名。
「张氏」不是一个人。它是1930年代《申报》社会版每天都会出现的称呼。
每天的几条短讯
1930年代上海各大报的本埠新闻版,每天大致两到五条妇女自杀或自杀未遂的短讯。位置固定:社会新闻栏的角落,与车祸、火灾、盗窃、走失并列。篇幅五十到一百字,少数当事人有点身份的,才扩到二三百字。报道格式高度一致——姓氏、年龄、地点、方式、原因一句话、送医结果,到此为止。
姓氏几乎不写名字。已婚者写「某氏」,未婚者写「某女」,娼优写「妓某某」。
社会学家潘光旦、孙本文等的调查里,1928至1935年间,上海一城每年报章可见的女性自杀报道在七百到一千条之间。这只是上了报的。未送医、未报案、未上报的,不进入这个数字。同期男性自杀报道大约只有它的三分之一。
五种原因,一句结论
报道末尾几乎都附一句归因——「因婆媳龃龉」「因夫妻反目」「因丈夫纳妾」「因家用拮据」「因被夫殴打」。这是《申报》本埠新闻栏里妇女自杀的五大归因,也几乎是全部归因。
归因写一句,结论再写一句:「一时想不开」「性情忧郁」「投环自尽」。
「想不开」是这个版面最常出现的三个字。它把背后的结构——纳妾在1930年民法颁布之后仍合法存在直到1949年、家庭暴力没有独立罪名、离婚必须丈夫同意或赎身、已婚女性几乎没有独立财产权——压缩成个人的「一时冲动」。
结构原因不在版面上。它只在仁济、宝隆、公济几家医院的死亡登记簿里,在邻居的窃窃私语里,在某户人家关上门后再没打开的院子里。
服毒,跳楼,投江
死法是有阶层的。
来沙尔水(Lysol,甲酚皂溶液),1930年代上海药房售价约三角到五角一瓶,原本是消毒用,工人家庭和小市民买得起。这是大多数短讯里写的「服毒」。鸦片膏也常用,1929年禁烟之后逐渐少见。
跳楼是另一种。1918年先施开业、1932年永安新厦落成、1934年新新公司、1936年大新公司——南京路四大百货成了城里最高的几栋楼,也成了报纸「跳楼自尽」短讯反复出现的地点。跳的多是年轻女工、女店员、女学生。她们在那里上班,或在那里被甩,或那里是她们能想到的最高的地方。
投黄浦江与苏州河的,跨阶层最广。从纱厂女工到法租界的姨太太都有。上吊和割腕则集中在棚户区和近郊农村,几乎不进《申报》本埠版——那是华界与县境的事,不在租界报纸的报道范围里。
同一座城市,不同阶层的女性,连结束生命的方式都是分开的。
阮玲玉之后
1935年3月8日,阮玲玉服安眠药自尽,年二十五。
这是民国少数引起全国讨论的妇女自杀案。原因之一是她是明星——联华公司当家,《神女》《新女性》的女主角。原因之二是她留下的字条里有「人言可畏」四个字,被《申报》《大公报》《新闻报》连日转载。原因之三是葬礼当天,万国殡仪馆外聚集十余万人,三名送葬女子在挤踏中死亡,外电以「史无前例的明星葬礼」报道。
鲁迅在《太白》发表《论「人言可畏」》:报纸对她婚姻官司与私生活的连篇追逐,本身就是逼她服药的一环。
但这场讨论的对象是明星与媒体,不是张氏,不是王氏,不是每天短讯里那些没有姓名的「某氏」。阮玲玉之后,上海各报社会版照常运转,本埠新闻栏的角落里照常每天有几条服毒短讯。
公共层面也没有相应的回应。妇女救济院全上海不过数所,床位以百计,等待者以千计;一夫一妻是民法纸面上的规定,纳妾合法存在到1949年;家庭暴力没有独立罪名,须以「伤害」自诉,须丈夫到庭。胡适、陶希圣等讨论过「妇女问题」,落到救济层面的,几乎只有几篇文章和几次座谈。
橱窗里的人与角落里的人
五四之后,知识界谈「新女性」——经济独立、婚姻自由、教育平等。这种叙事在校园、文学、电影里成立,到了《申报》本埠新闻的角落里就失效。
新女性是橱窗里的人。她们的故事写在副刊连载、写在永安公司的橱窗广告、写在《良友画报》的封面。
「张氏」是另一群人。她们的婚姻由父母定,她们的丈夫合法纳妾,她们的家暴报告无人受理,她们的离婚要丈夫同意。她们的「自由」,是某月某日午后,闸北某里,吞下一瓶三角钱来沙尔水的自由。
把摩登上海的「新女性」和本埠版的「某氏」放在一份报纸上,能看出这座城市的妇女史从来不是一段历史,而是同时存在的几段。
《申报》1935年3月9日——阮玲玉死后第二天——本埠新闻版仍有三则妇女服毒短讯,分别来自闸北、南市与浦东。它们没有标题,挤在「某弄煤气走漏」与「某号失窃」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