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春天,《申报》第三版的下半幅,是几家大舞厅的当晚广告。其中一条这样写:

百乐门大舞厅,本晚特请马尼拉吉米乐队,入场券每位国币贰元,舞票每本伍元(拾贰张),茶资照常,欢迎中外士女光临。

"入场券贰元,舞票伍元一本"——这十一个字,把这家舞厅的门槛写得很清楚了。


一晚十元

把数字放在1936年的上海。

邮局信差,月薪二十五元。商务印书馆刚入职的校对,三十元。租界电车售票员,二十六元。这样的薪水,刚够在静安寺路一带租一间亭子间,剩不下多少。

百乐门的标准消费是:入场费两元,一本舞票五元(含十二张,每张陪舞约三分钟),加上茶资和小费,一晚至少八到十元。如果叫酒——一瓶英国威士忌十八元,一杯柠檬汽水一元二角——花销翻倍。

也就是说,一个邮局信差去百乐门待一晚,要花掉月薪的四成。

仙乐斯(Ciros)开在静安寺路斜对面,定价略低,入场一元五角,舞票一本四元,但晚间另收"夜场附加"。新仙林、大都会、维也纳,规格再次一级,入场费五角到一元。再往下,闸北、虹口一带的小舞厅,门票两三角,连乐队都没有,只有留声机。

四个价位,分别对应四类客人:外商和高级买办、本地洋行职员、小公司白领、码头工与巡捕。同一个城市里的"跳舞",含义完全不同。


舞票拆开看

一张舞票四角钱。

陪客人跳完一支舞——三分钟——舞女拿到的,最多两角。账面上,舞厅与舞女对半分;实际上,舞厅要扣"押金""服装费""化妆费""介绍费"。多数舞女入行时与舞厅签了"包身契"式的协议,预支一笔钱给家里,欠债工作。月底一算,常常只拿到一两成。

一个生意好的舞女,一晚被点二三十支,毛收入八到十二元,看上去比小学教员高。但她要从中支付:旗袍(一件好的十几元,几个月就要换)、烫发(一次三元)、车费(每晚来回一元)、化妆品(霞飞路上的进口口红一支两元)。算下来,每月实际到手的不会比工厂女工高出太多。

小费是另一笔。客人塞过来的,有时折成"特别舞票",有时直接给现钞。包夜是更高一档,但已经不算公开业务,价钱由舞厅经理与客人单议,舞女自己常常不知道分到多少。

1934到1937年间,《申报》社会版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两条舞女轻生的短讯:服毒、跳楼、投河。原因多写"情感纠纷"或"债务交迫"。同一张报纸的广告版上,舞厅广告照常刊出,"中外名媛"四个字也照常出现。


一杯咖啡的距离

不进舞厅的人,去咖啡馆。

霞飞路(今淮海中路)上有十几家咖啡馆,最有名的是 DD's、特卡琴科兄弟(白俄经营)、君士坦丁堡。一杯黑咖啡三角,加奶四角,配一块奶油栗子糕八角。坐一下午,三杯咖啡一块糕,两元出头。比舞厅便宜,对工薪族也不便宜。

霞飞路的咖啡馆,卖的不只是咖啡,是一张可以坐很久的小桌、一份《字林西报》、一台可以听到俄语和法语对话的留声机。学生、写字间小职员、左翼文人、白俄流亡者混在同一个空间,谁也不打扰谁。

工人歇脚是另一种去处——闸北、南市的茶馆。一壶粗茶两三分钱,一笼小笼五分,可以坐一上午。老虎灶门口打一壶开水一分钱。霞飞路一杯咖啡的钱,够一个码头工在茶馆喝十天。

咖啡馆和茶馆之间,隔的不只是价格。穿着对襟短打进霞飞路咖啡馆,不会有人赶你,但你自己坐不住。


进舞厅需要什么

回到百乐门门口。

哪怕一个月薪三十元的小职员咬牙攒下十元,他也未必走得进去。门口领班会上下打量:西装是否合身、皮鞋是否擦亮、领带是否打对。进去之后,要会跳——华尔兹、狐步、探戈,至少懂一种的基本步。要会点单:知道哪种酒不配冰,哪种汽水算"女士饮料"。要会挑舞女:不是随便指一个,而是要通过侍应生递条子。要会给小费:多少塞领班,多少给厕所服务生,多少给乐队点歌。

每一道都是社交筛选。钱只是第一关,后面几关筛掉的人更多。

租界对这种空间的管制,一直在变。1927年北伐结束后,国民政府在华界推过几次"风纪整顿",但租界不归它管。公共租界与法租界各自发牌、各自抽税,标准也不一样。1937年战时娱乐税大涨,舞厅票价并没怎么涨——羊毛出在舞女身上,分成比例被压低。1947年底,上海市社会局公布"废娼禁舞"方案,准备分期取缔舞厅。1948年1月31日上午,数千名舞女与从业人员聚集到市社会局门前,砸毁办公室,与警察对峙。这就是当时各报报道的"舞潮案"。《申报》报道里有一句话被后来反复引用:参与冲击的舞女中,"多数衣不蔽体,与平日见诸广告之姿态判若两人"。


摩登上海有多大

民国上海的城市想象,几乎都来自舞厅、咖啡馆、电影院、跑马厅这几个空间。

1936年的上海,人口约三百八十万。持照舞女约两千五百人,登记舞厅三十余家,加上未登记的不过六七十家。一晚跑遍所有舞厅的顾客,累计不到两万。咖啡馆的常客,乐观估计也就几万。

"摩登上海"的实际人口,不到全市的百分之一。

剩下的九成九,住在亭子间、棚户、工房,每天的娱乐是路边的说书摊、街角的露天电影、礼拜天庙会的杂耍。他们看见过百乐门顶上那个旋转的霓虹球,但没进去过,也不打算进去。


那一晚的报纸

1948年2月1日的《申报》,第五版报道了前一天的舞潮案,配了一张照片。同一张报纸的第八版下方,登着百乐门当晚的舞讯:菲律宾乐队照常演奏,舞票照常出售,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