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代中期,上海各报的广告版上,大舞厅的广告几乎每天都有:某某乐队登台演奏,茶舞、晚舞时间,欢迎中外士女光临。1933年底开幕的百乐门(Paramount),位于静安寺路与愚园路交会处,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家;稍后开张的仙乐斯(Ciro's)也在静安寺路上。
这些广告写的是灯火,读广告的人多数只能站在门外。
一晚的开销
舞厅的收费通常分几项:入场或茶资,舞票,饮料与小费。舞票按「一元几跳」计算,客人买了票交给舞女,每跳一支舞付一张。大舞厅之外,还有规格低一些的中小舞厅,价钱依次递减,再往下是闸北、虹口一带的小舞场。
具体价钱各家不同,前后也有变动。可以确定的是,去一趟大舞厅,对月入二三十元的邮局职员、电车售票员、书局校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同档次的舞厅,大致对应着不同的客人:外商、买办与富家子弟,洋行职员与公司白领,再往下是小店员和普通市民。同一座城市里的「跳舞」,含义相差很远。
舞女的账
舞票的收入由舞厅与舞女拆分,比例各家不同。舞女入行时常向舞厅或「舞女大班」预支款项,以后按票抵扣。生意好的舞女收入看上去不低,但旗袍、烫发、化妆品、车费都要自己负担,行头几个月就要翻新,实际到手的并不宽裕。
小费是另一笔收入,也是舞女与客人之间关系的开始。舞女的生活常常出现在报纸的社会新闻里,服毒、投江的短讯,原因多写「情感纠纷」或「债务交迫」。同一张报纸的广告版上,舞厅广告照常刊出。
咖啡馆与茶馆
不进舞厅的人,去咖啡馆。霞飞路(今淮海中路)一带有不少咖啡馆和西点铺,白俄经营的店家尤其多,DD's、特卡琴科(Tkachenko)等都是当时常被提起的名字。一杯咖啡加一块点心,坐上一个下午,比舞厅便宜得多,对小职员仍不算便宜。
咖啡馆卖的也是一个座位:一张可以坐很久的小桌,一份外文报纸,邻桌说着俄语或法语。学生、写字间职员、作家和流亡的白俄,同在一间屋里,各坐各的。
工人和小市民歇脚,去的是茶馆。南市、闸北的茶馆里,一壶粗茶花不了几个铜板,可以坐上半天,听书、谈生意、打听消息都在这里。老虎灶门口打开水,更是论分计价。咖啡馆和茶馆之间隔着价钱,也隔着衣着和习惯:穿短打的人进霞飞路的咖啡馆,没人赶他,他自己坐不住。
门口的规矩
钱只是第一道门槛。进大舞厅的人,要穿得合体,西装、领带、皮鞋都有讲究;进去以后要会跳,华尔兹、狐步、探戈至少懂一种;要懂得怎样通过侍者请舞女,怎样买票、怎样给小费。每一道都在筛人,筛掉的人比钱筛掉的更多。
舞厅的管理,归属各不相同。公共租界、法租界与华界各自发照、各自收捐,标准不一。抗战胜利后,上海市政府决定禁舞,1947年起分期抽签停闭舞厅。1948年1月31日,大批舞女和舞厅从业人员聚集到上海市社会局请愿,冲进局内捣毁办公室,与警察发生冲突,这就是当时轰动一时的「舞潮案」。事后多人被捕受审,禁舞的计划最终没能执行到底。
摩登上海有多大
今天对民国上海的想象,多半来自舞厅、咖啡馆、电影院和跑马厅。1930年代中期,上海人口约三百七八十万,真正出入这些场所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多数上海人住在亭子间、工房和棚户里,消遣是路边的说书摊、茶馆里的评弹、庙会上的杂耍。他们在夜里看得见静安寺路上舞厅的霓虹灯,却很少有人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