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冬天,《申报》第三版的下半截,挨在西药广告和棉布庄启事之间,登着这样一段文字:

寻胞弟张阿生,年廿三岁,江苏盐城人,方面,身高五尺二寸,操苏北口音,左眉有疤。本年十月十六日自虹口吴淞路寓所出门,迄今未归。如有知其下落者,乞函告本埠虹口某某弄张鸿发收,当酬谢不吝。

跟它挨在一起的,是另外三十六条结构几乎一模一样的启事。

那一天,《申报》上有三十七个人失踪。


第三版的下半截

寻人启事在《申报》里不是新闻,是广告。

版位常年固定在第三版或第四版的下半段,与失物招领、医院告白、戒烟广告同列。承包这块版面的是几个老牌广告行,按行计费——十来个字的小启事,刊登一次两到三角钱,连刊三天打折。

数量是有节奏的。

1930年代前期,《申报》每天的寻人启事在二十到四十条之间,月底和年关明显加码——账要清、人要回,谁该出现却没出现,最容易在这时候被发现。一年三百多期报纸合起来看,寻人启事总数过万。

这一万多条小字,是上海这座城市流动性的晴雨表。


谁会失踪

把1928到1935年间的寻人启事按类别归一归,大致是三种人。

第一类是外省来沪打工的青年男性。十六到三十岁,来自苏北、安徽、浙南,做码头、纺织、人力车、学徒、店员。来沪不久,地址不稳,几次搬迁之后家里就找不着了。寻人者多半是兄长、叔父或父亲,措辞客气而局促。

第二类是离家出走的女性。已婚的写"内人",未婚的写"小女""胞妹"。年龄通常十五到三十岁。这类启事最隐讳,常常不写原因,只写"近因家庭细故离家",或者干脆一句"性情忧郁"——把所有问题归到失踪者本人身上,是当时的固定修辞。

第三类是债务逃避者。发布人不是家属,是钱庄、布行、米店或字号。措辞硬得多:"某某某向本号借银若干元,潜逃在外,如有窝藏者,依法究办。"这种已经不是寻人,是公告通缉。

零碎几类是走失的孩童、当兵开小差的士兵、卷款的伙计、出门未归的老人。


一条启事能读出多少东西

回头看张阿生那条。

"胞弟"——发布人张鸿发是同辈,多半是哥哥。二十多岁的弟弟失踪,由哥哥而不是父亲登报,可能父母不在上海,也可能不在了。

"江苏盐城人"——苏北腹地。1920年代盐城连年水旱,是上海纱厂男工、码头工、人力车夫的最大来源地之一。盐城人在上海的聚居区,一是闸北,二是虹口提篮桥一带,启事里的"虹口吴淞路寓所"正在其中。

"操苏北口音"——这一句信息量很大。意思是他没学会上海话,也没学会国语腔,在沪时间不长,活动范围多半还在苏北人的圈子里。

"左眉有疤"——这是劳工的标识。穿长衫的小职员,启事里会写"戴眼镜""着藏青长衫""头梳分头";写疤、写身高、写口音,对应的是出卖体力的人。

"当酬谢不吝"——能拿酬金,说明家里不至于赤贫;但"不吝"两个字很客气,估计金额也不会高,几块大洋顶天。

整条启事没有提职业。这不是疏忽,是这类启事的常态——在上海拉车、做苦力、当学徒,写出来不体面,含糊带过反而合适。

四十几个字,一个外省青年在上海的位置就出来了。


三百五十万人的城市

要理解为什么《申报》上每天有这么多人失踪,得先知道1930年代的上海是什么规模。

1935年,公共租界、法租界、华界三块相加,常住人口约三百五十万。同时期能与之相比的城市,全世界只有东京、纽约、伦敦。

这三百五十万人里,外省籍占八成以上。

按规模排:苏北人最多,近一百万,集中在闸北、虹口、南市的底层职业;宁波人四十万上下,垄断银钱业、洋行买办、海运;广东人十多万,做五金、餐饮、中介、戏院;安徽人多在码头和澡堂业,山东人多在租界做巡捕和保镖。

每个群体都有自己的同乡会、码头、方言区,相互之间几乎不交叉。

一个刚下船的苏北青年,从十六铺上岸,大概率被同乡介绍到闸北的纱厂或虹口的码头,住进同乡开的客栈,吃同乡开的小馆子,全部生活半径不超过几条街。一旦从这个网络里掉出去——换了工、搬了住所、断了来往——家里很快就找不到他。

这种情况下,寻人启事是家属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覆盖全城的手段。

至于能不能找到,是另一回事。


一座可以消失的城市

寻人启事还有另一面。

民国通俗小说里反复出现一个母题:村里某个年轻人或某个媳妇,受不了家里的安排,"卷了几件衣裳,搭船去上海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

这不是文学夸张。一座三百五十万人的城市,没有统一户籍,租界与华界分治,外侨区不归中国警察管,下等客栈不查身份——一个改了名字、换了行当、躲进新弄堂里的人,事实上从原来的世界消失了。

被反复书写的民国上海,是百乐门、霞飞路、永安公司、月份牌上的旗袍美人。但同一份《申报》的同一天,第三版下半截,还有另外三十七个名字。前者是一种上海,后者也是一种上海。两种叙述写在同一张报纸上,挨得很近。


那一天的报纸

张阿生的启事登了三天,第四天没有再续。

第三版下半截那个位置很快被下一批寻人启事填满,每一条都按行收费,每一条都写着"如有知其下落者",每一条结尾都是"当酬谢不吝"。


《从申报看民国》是第一街杂志的历史随笔专栏,每篇从《申报》的一则真实材料切入,还原民国生活的一个具体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