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30年代的《申报》,寻人启事登在广告版的下半截,挨着药品、布庄和律师的告白。格式很固定:被寻者的姓名、年龄、籍贯、相貌特征、出走日期和地点,最后是联络地址和一句「如有知其下落者……当酬谢不吝」。按这个格式,可以拟出一条很典型的启事:

寻胞弟张阿生,年廿三岁,江苏盐城人,方面,身高五尺二寸,操苏北口音,左眉有疤。本年十月十六日自虹口吴淞路寓所出门,迄今未归。如有知其下落者,乞函告本埠虹口某某弄张鸿发收,当酬谢不吝。

这条启事是按当时的写法拟的,人名是虚构的,各项要素在同类启事里都很常见。在《申报》上,这样的启事一天少则十几条,多则几十条。


广告,不是新闻

寻人启事在报纸上属于广告,按字数和行数收费,登得越久越贵,所以措辞都尽量简省。它的版位与失物招领、医院告白、戒烟广告相邻,读者翻到这里,看到的是一整片密密麻麻的小字。

启事的数量有起伏。年关前后格外多:账要清,人要回,该回家的人没有回来,这时最容易被发现。一年下来,《申报》上登过的寻人启事数以千计。


谁会失踪

把这些启事按类别归一归,大致有几种。

第一种是外省来沪做工的青年男子,多来自苏北、安徽、浙江,在码头、纱厂、车行、店铺里做工或当学徒。他们来沪不久,住处不稳,搬过几次家,家里就找不着了。登报的多是兄长、叔父或父亲,措辞客气而局促。

第二种是离家出走的妇女。已婚的写「内人」,未婚的写「小女」「胞妹」。这类启事最隐讳,常常只写「近因家庭细故离家」,或者一句「性情忧郁」,把原因都归到出走者身上。

第三种是债务纠纷。登报的不是家属,是钱庄、布行或店号,措辞硬得多:「某某向本号借款若干,潜逃在外」,后面往往跟着「如有窝藏,依法究办」。这已经是追债的公告。

此外还有走失的孩童、卷款的伙计、出门未归的老人。


一条启事能读出多少东西

回到那条拟写的启事。

「胞弟」说明登报的是哥哥。二十多岁的弟弟失踪,由哥哥而不是父亲出面,可能父母不在上海。

「江苏盐城人」指向苏北。1920、30年代,苏北连年水旱,大批农民南下上海,做码头工、人力车夫、纱厂男工,聚居在闸北、虹口、杨树浦一带的棚户和里弄里。启事里的「虹口吴淞路」,正在这片区域的边上。

「操苏北口音」说明他没学会上海话,在沪时间不长,来往的大概还是同乡。

「左眉有疤」「身高五尺二寸」,写的是体貌,对应的多是出卖体力的人。穿长衫的职员,启事里更常见的是「戴眼镜」「着藏青长衫」「头梳分头」。

「当酬谢不吝」说明家里拿得出一点酬金。许多启事不写职业,拉车、扛包、当学徒,写出来不体面,含糊带过反倒自然。

四十几个字,一个外省青年在上海的位置已经大致清楚。


三百多万人的城市

1930年代中期,公共租界、法租界和华界合计,上海人口在三百五十万以上,是远东最大的城市之一。其中本地籍只占一小部分,据当时华界的户口统计,外省籍居民占八成以上。

各地移民各有行当和聚居区。苏北人人数最多,多在码头、车行、纱厂和棚户区;宁波人在钱庄、洋行和航运业势力最大;广东人经营百货、五金、餐馆;各地人又有各自的会馆和同乡会。

一个刚在十六铺上岸的苏北青年,多半经同乡介绍进纱厂或码头,住同乡开的客栈,在几条街的范围里过日子。一旦离开这个圈子,换了工、搬了家、断了来往,家里就很难再找到他。对这样的家庭来说,花几角钱在大报上登一条启事,是覆盖全城的唯一办法。能不能找到,是另一回事。


一座可以隐身的城市

民国通俗小说里常有这样的情节:乡下的年轻人或媳妇受不了家里的安排,卷了几件衣裳搭船去上海,从此没了音讯。

这样的情节有现实依据。上海没有统一的户籍管理,租界与华界分治,下等客栈不查身份,一个改了名字、换了行当、搬进新弄堂的人,在原来的世界里就等于消失了。

后来被反复书写的民国上海,是百乐门、霞飞路和永安公司。同一天的《申报》上,广告版的下半截还有另一份名单。两份上海写在同一张报纸上,隔着几个版面。


启事的结尾

寻人启事常常连登三天。三天以后,如果没有续登,读报的人就无从知道结果:人找到了,还是家里放弃了,或者只是付不起下一期的钱。第二天,那块版面又被新的启事填满,每一条都写着「如有知其下落者」,结尾都是「当酬谢不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