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的《申报》上,药品广告占去的版面,常常比新闻还多。补脑药是其中的大宗,广告的开头多是一串问句:先生用脑过度乎?记忆日减乎?夜不能寐、晨起头昏乎?接着列出一长串症状,结论是「此皆神经衰弱之征也」,最后是药名、价格和经销处。

读到这样的广告,许多识字的年轻人会对着症状表逐条核对,在里面认出自己。


艾罗博士是谁

这类药里最有名的,是艾罗补脑汁。

艾罗补脑汁的出品人是上海商人黄楚九。黄楚九原籍浙江余姚,早年随父学医,后来在上海经营中法大药房,1904年前后推出艾罗补脑汁。药名里的「艾罗」,据说是一位美国博士,药方由他传来。这位博士是否存在,从来无从查证,史家一般认为是黄楚九的托名。「艾罗」两个字听上去像一个西洋人名,这就够了。

补脑汁很快畅销。黄楚九靠药房起家,后来又投资游乐场、戏院、交易所,上海的大世界游乐场就是他创办的。

同一时期,上海的五洲大药房推出「人造自来血」,号称服后面色红润、气力倍增,也是报纸上长年可见的名牌补药。几家大药房在报纸上投放的广告费,是报馆最稳定的收入之一。


一个从美国来的病名

「神经衰弱」这个病名,中国原来没有。

英文的 neurasthenia 由美国医生乔治·比尔德(George Miller Beard)在1869年提出。比尔德把它看作现代文明带来的病:铁路、电报、报纸、办公室里连续的读写和计算,都在消耗人的神经。这个说法在欧美中产阶层里流行开来,给一种说不清楚的疲倦感提供了一个体面的名字。

日本人用汉字把它译作「神経衰弱」,这个词随留学生、医书和药品广告传进中国。到1910、20年代,它已是中文报纸药品广告里的常用词。

这个病名的好处是症状宽泛:失眠、健忘、头痛、心悸、腰酸,几乎任何人都能对上几条。它比「肾亏」听上去现代,比「肺病」听上去体面,也比许多传统病名更适合写进一则广告。


广告对着谁说话

补脑药的主顾,从广告词里就能看出来:用脑的人。

同类广告里反复出现的说法,是学生应试宜服、职员伏案宜服、教员讲课劳神宜服。广告绕开了种田和做工的人,对准的是城市里正在膨胀的一群人:学生、职员、教员、编辑、记者、洋行里的办事员。

这群人识字、读报,收入不高不低,对自己的身份在意,对「现代」既向往又追赶得吃力。承认自己神经衰弱,某种程度上是承认自己用脑,承认自己做的是脑力工作。补脑汁对他们说的话,大意是:你的累是读书人的累,值得一瓶洋名字的补药。


广告的手法

这些补药广告的写法,在1910、20年代已经相当成熟,后来的保健品广告也大多沿用。

一是开列症状,从头到脚列十几种,让读者总能对上一两条。

二是名人和病家的证言,「某都督服之痊愈」「某公夜夜安寝」,姓名往往语焉不详。

三是数字,服用者多少万人、行销多少年,用数字制造可信。

四是科学的样子,成分表上写着磷质、铁质、卵素等名词,到底是什么,广告不解释。

五是给一种说不清的不适起一个名字。读者一旦接受了「神经衰弱」这个词,「最近有点累」就成了「患了某症」,而某症恰好有药可治。


同一版上的中药

西式补药兴起的同时,中药广告并没有退出报纸。胡文虎的永安堂卖虎标万金油,老字号药铺卖六味地黄丸和各种参茸补品,补气、补血、补肾,名目比西药还多。

两类广告用的是两套说法。中药广告讲气虚、血亏、肾水不足,读者要懂一点传统医理;补脑汁讲「神经」,是一个新译名,与电灯、留声机、X光一样,带着新式文明的气息。一个家庭里,长辈吃地黄丸,儿子喝补脑汁,这样的情形在上海并不少见。


另一面的1920年代

说起1920年代的上海,常听到的是新文化、新思潮、名家辈出。这些都不假。每天铺满《申报》版面的,更多是补脑汁、补血药、戒烟丸和止咳水。读《新青年》的年轻人,也读报纸上的补脑汁广告;在对他们说话这件事上,药房的广告部一点也不比杂志落后。

补脑汁的瓶子深棕色,瓶身印着「艾罗博士」的头像。几十年里,买药的人很少有谁追问过这位博士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