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的《申报》上,常能看到水电公司的通告。措辞简短,格式固定。按当时的写法,可以拟出一条很典型的停水启事:
本公司因修理总管,定于本月某日上午七时起至下午五时止,暂停某某一带供水。各用户请预为储备,特此公告。
这条是拟写的,句式照当时的同类通告。通告不道歉,不解释技术细节,一句话定下一片街区半天的生活。「预为储备」的意思是,铜壶、铅桶、搪瓷脸盆,凡是能盛水的器皿,都要在前一天装满。
这样的通告,只对接了自来水的人家有意义。同一个上海,更多的人家用的是井水、河水,或者到弄堂口的老虎灶去买热水。
自来水的边界
上海最早的自来水由英商上海自来水公司供应。公司1880年设立,杨树浦水厂1883年开始供水,最初的用户是外滩的洋行和租界里的外侨住宅,供水范围随着租界扩展一点点向外延伸。
法租界的自来水与电灯、电车,后来由法商电车电灯公司统一经营。华界各自办理:南市有商办的内地自来水公司,闸北有闸北水电公司,规模都比租界的公司小,水压不足、停水频繁是常有的事。
即便在租界里,「接通自来水」也不等于家家有龙头。一栋分租给好几户的石库门,常常只有天井里一个公用龙头,各家排队接水,按月分摊水费。更多的住户根本没有接水,靠的是老虎灶。老虎灶是上海街角的小铺子,一口大灶常年烧着开水,居民拎着热水瓶去打,几个铜板一瓶,洗脸、泡茶、烫碗都靠它。一条弄堂可以没有自来水表,弄堂口却少不了老虎灶。
电灯
电灯的分布与自来水类似。
公共租界的电力原先由工部局电气处经营,1929年出售给美商,改组为上海电力公司,杨树浦发电厂是当时远东规模最大的发电厂之一。法租界由法商电车电灯公司供电。华界的南市由华商电气公司供电,闸北由闸北水电公司供电,发电能力都有限。
接电并不便宜。住户要向电力公司申请装表,缴纳押金,再请人布线装灯,前后花费动辄十几元。对月入十元上下的纱厂工人来说,这是一笔拿不出的钱;装好以后,每月还有电费。所以电灯首先装进的是商店、写字间、咖啡馆,以及职员、教员和商人的家里。工人家庭和棚户区在很长时间里仍然点煤油灯。
停电也是常事,尤其在华界。许多人家装了电灯,仍然留着一盏煤油灯备用。
煤气灶上的「文明」
英商大英自来火房1864年成立,后来改称上海煤气公司,最初为外滩一带的路灯供气,后来才逐步把管道接进住宅。1920、30年代,《申报》上的煤气灶广告越来越多,反复使用的是几个词:清洁、卫生、便利、文明。广告说煤气比煤球干净,一拧即燃,一关即灭,主妇的手不再沾煤灰。
一台煤气灶加上接管费,要花掉工人家庭好几个月的收入。广告里的「煤球时代」远没有过去,当时上海绝大多数人家烧的还是煤球和柴草,街上的煤球店从早到晚都有挑担的伙计进出。煤气灶走进的,只是少数人家的厨房。
通告的语气
水、电、煤气三家公司的通告,语气出奇地一致:某日某时停水、停电、停气,请预为储备,请妥为安排。遇到用户违章,通告里写的是「本公司有权停止供应」。
语气背后是清楚的关系:管道和电线是公司的,用户是被允许接入的客户。付得起钱、住在管网铺到的地段,就给接上;做不到的,就接不上,接上了也可能随时断掉。
两张地图
今天的人想起民国上海,眼前常是霓虹灯下的南京路、张爱玲笔下亮着台灯的公寓、《良友》画报上的新式浴室。这些场景是真实的,覆盖的只是城市的一部分人口:租界里的中上层、洋行职员、医生律师和商人家庭。其余的大多数人,住在没有自来水、没有煤气,或者只有一盏灯泡的弄堂、棚户和阁楼里。
把水管、电线和煤气管的分布画在地图上,边界与租界和华界的边界大致重合,也与收入的边界大致重合。
停水的那天,接了自来水的人家排着队往桶里存水;隔着几条街,井台前和老虎灶前的队伍,每天都是这样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