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代的《申报》分类广告栏里,征婚启事已经是常见的品类。条文大多只有几十个字,写法相当固定。下面这一条,是按当时同类启事的常见写法拟写的,用来说明这类启事的格式与条件:
征婚:男,年二十八,江苏人,现任某银行职员,月薪三十元,身高五尺六寸,性情温和,不嗜烟酒。求女方:年二十至二十五,中学以上程度,能操持家务,不尚虚荣,有意者请函寄本报转第×××号。
七十几个字,把一桩婚事的双方条件交代得清清楚楚。前面几条都能丈量,最后四个字「不尚虚荣」丈量不了。一个薪水有限的职员郑重把它写进广告,说明他真的担心。
征婚启事怎样刊登
报纸上的征婚启事,从清末民初就有零星出现,到1920、1930年代在上海各大报的分类广告里渐成常规。位置不固定,有时挤在分类广告区,有时与寻人、招租、转让启事排在一处。
刊登的办法通常是:登广告的人付一笔费用,正文不写真名实姓,也不写住址,结尾留一句「函寄本报转第×××号」。回信寄到报馆,由报馆按编号转交。求婚的人不暴露身份,回信的人也不必先把自己交出去。有了这一层中介,广告里的男人敢写出薪水,回信的女人也有余地斟酌口气。
也正因为隔着这一层,征婚广告写起来比媒妁口传更像一份条件清单,每条都直奔条件,不绕弯子。
三十元月薪是什么水平
把广告里的数字放回1930年代中期的上海,可以参照几种常被引用的收入:纱厂女工月入不过十元上下;小学教员二三十元;中学教员四五十元以上;大学教员则在一二百元乃至更高。各行各地差异很大,这些只是大致的量级。
三十元落在城市小职员的入门线上:不必为房租饭钱发愁,但离「阔人」还差得远。这样的青年多半租住亭子间,搭电车上班。
启事里其余几项写法也有讲究。「江苏人」是籍贯,等于告诉对方家中根底可查;「某银行职员」回避了具体行名,但点明了行业,银行、邮局、海关这类职位在当时被看作稳当的饭碗;「性情温和,不嗜烟酒」是品性的自我担保。籍贯、职业、月薪、身高、性情、嗜好,是这类启事里反复出现的几项。
对女方的四条要求
「年二十至二十五」,比他小三到八岁,是当时都市婚姻的常见设定。下限二十岁也值得留意:写启事的人要找的是已经能进入家庭角色的成年女性。
「中学以上程度」看似温和,门槛其实很高。1930年代全国女性识字者仍是少数,读完中学的女性为数有限,绝大部分集中在沿海几个大城市。这一条等于把农村女子和城市贫家女儿都筛在门外,剩下的候选人与他同属一个阶层,读得懂报纸,将来能教孩子认字。
「能操持家务」点出了所谓「新式婚姻」的实际内容。三十元的月薪雇不起长期佣人,妻子不能离开厨房。丈夫在外面递名片,妻子在家里做三餐,是这一档收入家庭的日常。
「不尚虚荣」一条放在最后。1930年代的上海,先施、永安、新新几家百货公司沿南京路排开,柜台上摆着进口香水、丝袜、口红和皮包;电影海报和月份牌上的女郎穿旗袍、戴珍珠。一个每天在银行柜台里经手别人钱款的小职员,很清楚一只戒指、一件皮大衣要花掉他几个月的薪水。这四个字说穿了,是请对方不要让他每月发薪日心慌,是一句关于家庭预算的话。
四条放在一起读:年龄圈定生育期,学历圈定阶层,家务圈定分工,「不尚虚荣」圈定消费。「新式婚姻」的外壳是自主择偶,里头装的仍是门当户对、安分守己。
报纸与媒人
今天谈民国婚姻,习惯分成父母包办的旧式与自由恋爱的新式两类,鲁迅与许广平、徐志摩与陆小曼的故事被讲了很多遍。报纸征婚介于两者之间。
广告由男方自己登,回信由女方自己写,决定权名义上回到当事人手里。回信之后,多数仍要经过家庭这一关:信带回家给父母看,见面时常有亲属陪同,订婚要请双方家长出面。征婚广告替代的是媒人的奔走,把口头打听换成了白纸黑字的条件比对。
这种比对其实更严。媒人介绍还讲究「看人」,征婚广告把人压缩成一份清单,籍贯、职业、月薪、学历、家务、消费,一项不合就不必见面。
第×××号
这样一位写启事的职员最后娶到了什么样的妻子,报纸上不会有下文。启事登出之后,回信按编号寄到报馆,再由报馆转交。版面上留下的,只有一行「函寄本报转第×××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