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前后的《申报》医药广告栏里,常常同时出现两类广告。按当时的写法,可以各拟一则:
本院新到德国最新式X光透视机,凡骨折内伤、肺部疾患,一照即知。西法接生,无菌手术。
本堂祖传秘方,扶正培元,调和阴阳,妇科诸症,一服见效。国粹精华,中华瑰宝。
两则广告是拟写的,用语照当时同类广告。一类来自西医医院和诊所,一类来自国药号和中医诊所,篇幅相近,有时就排在同一版上。
就在1929年初,南京通过了一项提案,打算把后一类彻底取缔。
废止旧医案
1929年2月,卫生部在南京召开第一届中央卫生委员会会议。西医余云岫提出《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主张对现有中医进行登记、限期取得执照,禁止开办中医学校,禁止报刊宣传中医,逐步使中医退出。会议通过了这项提案。
消息传出,上海中医药界反应激烈。3月17日,全国医药团体代表大会在上海总商会召开,各地代表二百余人到会,组成请愿团赴南京请愿。中医界后来把3月17日定为「国医节」。在各方压力之下,废止案没有付诸实施。
两套语言
余云岫早年留学日本大阪,学习西医,回国后在上海行医,长期撰文批评中医理论。1917年他写成《灵素商兑》,逐条驳斥《黄帝内经》的阴阳五行学说。他的立论以实证为准:说不清机理、不能重复验证的,就不能算医学。
中医界的反驳,很少在医理上与他正面交锋,更多把问题从「能不能治病」转到「文化存亡」。国粹、民族、数千年,是反复出现的字眼。北伐之后的几年里,「国术」「国画」「国乐」等名称相继流行,「国医」一词也在这一时期被中医团体普遍采用,逐渐固定下来。
广告栏里的战场
把这一时期的医药广告放在一起看,两边的用词各成一套。
西医广告反复强调仪器和程序:最新式、德国进口、X光、显微镜、化验、消毒、无菌手术、住院观察,标榜的是科学、精确、卫生。在这套语言里,身体可以被透视、被切开、被分项处理。
中医广告强调来历和调养:祖传、老店、数百年验证、扶正培元、调和阴阳、滋阴补肾,标榜的是国粹和国医国药。在这套语言里,身体是一套需要涵养和平衡的系统。
两套语言面对同一个上海读者,许诺的是两种不同的治好:一种给出确定性,拍一张片子就能看见病在哪里;一种给出整体性,调理根本,病自然会退。
1929年以后,中医药广告里也渐渐出现「科学」二字,有的声称以科学方法提炼,有的附上化验证明。中医界把西医的词汇吸收进来,作为自己的论据。西医广告则很少借用「国粹」一类的说法。
丁福保
这场争论里有一位立场特殊的人物,丁福保。丁福保是江苏无锡人,清末中过秀才,早年学过数学和医学,曾东渡日本考察医学。他在上海创办医学书局,翻译、编印了大量日本医书,是清末民初西医知识在中国普及的重要推手。他同时整理中医典籍,编过《历代医学书目》,主编《中西医学报》,主张中西医汇通。
丁福保的书在普通读者中销路很好。许多读者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中医西医各有长处,不必只选一边。
同一个人的两张药方
从广告栏里看得出,当时的上海市民选择中医还是西医,很少是站队,更多是分场合。头疼脑热、咳嗽积食,先去弄堂口的国药号抓几帖药。外伤骨折、急腹症,要去仁济医院一类的西医院,拍片、缝合、开刀,西医在急症上的优势很明显。妇科病和慢性病,常常两边都看。
有些病两边都没有办法。肺结核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致死疾病之一,磺胺类药物到1930年代中期才问世,链霉素和异烟肼(雷米封)更晚,有钱人去庐山、莫干山一类的疗养地休养,普通人家只能在家里硬挨。防疫、种痘、霍乱季节的消毒,则由租界工部局和华界卫生机关以行政力量推行,靠的是公共卫生制度。
合法性之争
回头看1929年的这场争论,把它读成科学战胜愚昧,或者愚昧抵抗科学,都过于简单。西医在中国刚刚站稳,希望借国家立法取得正统地位;中医在民间存续了千百年,正在学着用一套现代的方式陈述自己。废止案之所以推行不下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中医在社会上的根基太深,有大批从业者,也有无数习惯了这套医疗的病家。
X光机和祖传秘方,都借助报纸广告这种新的传播方式,争取同一批城市消费者。
1936年1月,国民政府公布《中医条例》,承认中医的执业资格,规定中医经审查合格、领得证书后方可执业。七年前曾议决废止中医的国民政府,此时为中医订立了审查和发证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