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秋天,《申报》第十一版的角落里,夹在一则药品广告和一条寻人启事之间,有这样一行小字:
沪西愚园路附近,楼上厢房一间,光线佳,有煤气电灯,月租八元,谢绝喧哗者。
八个字的条件,最后四个字最耐人寻味——"谢绝喧哗者"。
房东没有写"欢迎职员",没有写"优先知识分子",却用这四个字,把他想要的租客画了出来。
八元钱是多少
先把这个数字放在当时的坐标里。
1933年,上海纺织厂的女工,月薪大约六到十元。码头苦力,运气好的月入八元,运气差的五元出头。一个刚进报馆的校对,起薪十二元左右。小学教员,公立的月薪约二十元,私立的参差不齐,低的只有十元。
租这间厢房,一个纺织女工要花掉她将近一个月的工资。
所以这间房,不是给工人租的。
它对应的是一类特定的上海人:有固定收入、收入不算高、需要在城里独立居住、对生活有一点点讲究——他们大概是小职员、初级教员、自由撰稿人,或者刚从外省来沪谋生、还没站稳脚跟的年轻人。
这类人在1930年代的上海数量庞大,却在历史叙述里几乎是透明的。他们不够穷,进不了底层苦难的叙事;不够富,也进不了摩登上海的橱窗。他们住在愚园路附近的亭子间和厢房里,每天挤电车上班,在小馆子吃两角钱的客饭,偶尔去大光明看一场电影,算是当周的奢侈。
愚园路在哪里
地址也是一种信息。
愚园路在沪西,属于公共租界西区边缘地带,不是外滩那种核心洋场,但也不是闸北、南市那样的华界平民区。沿路有一批二三十年代建成的石库门和新式里弄,住着各色中产——既有做生意的广东商人,也有教书的大学讲师,还有在洋行做买办的宁波人。
广告里说"附近",这个"附近"本身就是身份的暗示:我不是在苏州河北岸的棚户区,我在一个有点讲究的地方。
上海的租房广告,地名从来不只是地名。
静安寺路意味着洋气;霞飞路意味着法式风情和相对安全;虹口则意味着日本人聚居、租金略低但气氛复杂;闸北的广告一般不强调地名,只写"近北站",靠交通便利吸引人,因为地名本身并不加分。
房东选择强调"愚园路附近",是在做一种定价之外的筛选。
"谢绝喧哗者"说的是谁
这四个字放在今天,大概会被理解为"不要吵闹的租客"。但放在1933年的上海,它指向更具体的群体。
当时上海有两类租客让房东头疼。
第一类是工人家庭。多口之家,孩子多,噪音大,生活习惯和房东阶层有明显落差,房东一般直接拒绝,不必用"谢绝喧哗"这样婉转的说法。
第二类更麻烦——是那些搞运动的年轻人。1930年代前期,上海的左翼文化运动正在高峰,工人组织、地下读书会、秘密印刷,很多活动藏在普通租屋里进行。频繁有人来往、深夜有动静,对房东来说是真实的风险。租界巡捕可能登门,房东可能被牵连,房子可能被查封。
"谢绝喧哗者",某种程度上,是一句政治声明:我只想要安静的、安全的、不惹麻烦的租客。
广告之外的城市
《申报》每天刊登的租房广告,数量最多的时候一版能有四五十条,覆盖租界各区、各个价位。把它们并排来看,能看出一幅清晰的上海阶层地图:
- 月租五元以下:多在华界,无独立卫生间,共用厨房,广告里一般不写地名
- 月租八到十五元:租界边缘,石库门厢房或亭子间,有煤气或电灯,面向小职员
- 月租二十元以上:新式里弄,独门独户或套间,广告里会强调"花园"或"浴室"
- 月租五十元以上:花园洋房或高级公寓,广告用英文写,有时只有电话号码,不写地址
这四个层次,大致对应着苦力与工人、小职员与教员、中产商人与高级职员、买办与外国人。
报纸把他们放在同一个版面上,但他们的上海,几乎是四座不同的城市。
那间厢房后来怎样了
这则广告刊出的1933年,距离"一二八"淞沪抗战不过一年半,距离"八一三"全面开战还有四年。
我们不知道最后是谁租下了愚园路附近的那间厢房。也许是一个从绍兴来的会计,也许是一个在商务印书馆做编辑的年轻女性,也许真的是某个来往频繁、被后来的房东怀疑过的左翼青年。
战争来临之前,上海的出租房市场还在正常运转。房东还在斟酌措辞,租客还在比较价格,报纸还在照常出版。
《从申报看民国》是第一街杂志的历史随笔专栏,每篇从《申报》的一则真实材料切入,还原民国生活的一个具体切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