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代的《申报》,分类广告挤在新闻版的下半截,招租启事是其中最常见的一类。格式大同小异:先写地段,再写房间,再写设施,最后写月租和条件。按这个格式,可以拟出一条很典型的启事:

沪西愚园路附近,楼上厢房一间,光线佳,有煤气电灯,月租八元,谢绝喧哗者。

这条启事是按当时招租广告的常见写法拟的,每一项都能在同类启事里找到对应的说法。房东没有写「欢迎职员」,也没有写「优先知识分子」,一句「谢绝喧哗者」,已经把想要的租客画了出来。


八元钱是多少

先把八元放进当时的收入里。

1930年代初,上海纱厂女工的月工资大多在十元上下,码头和搬运的小工收入更不稳定,好的月份与纱厂工人相当,差的只有一半。报馆、书局的校对、抄写员,起薪在十几元到二十元之间;公立小学教员月薪二三十元,私立学校参差不齐,低的只有十几元。

一个纱厂女工要拿出将近一个月的工资,才租得起这间厢房。这间房的租客,是另一类上海人:有固定收入、收入不算高、需要在城里独立居住、对生活有一点讲究,大多是小职员、初级教员、投稿为生的文人,或者刚从外省来沪谋事、还没站稳脚跟的年轻人。

这类人在1930年代的上海人数庞大,在历史叙述里却很少露面。他们的收入高于纱厂和码头,进不了底层苦难的叙事;又远够不上花园洋房,也不属于摩登上海的橱窗。他们住在亭子间和厢房里,挤电车上班,在小馆子吃客饭,偶尔去看一场电影。


愚园路在哪里

地址本身也是信息。

愚园路在沪西,是公共租界工部局向界外越界修筑的马路,路面由工部局管理,两侧地界的管辖权长期有争议。它离外滩的洋行区很远,与闸北、南市的华界平民区也不同。沿路在1920、30年代陆续建起新式里弄和花园住宅,住户有商人、大学教员、洋行职员,也有退隐的官员。

上海的招租广告,地名从来不只是地名。静安寺路、霞飞路的名字写在广告里,本身就能抬高身价;虹口一带日侨聚居,租金略低;闸北的广告常常只写「近北站」,靠交通便利招人。写「愚园路附近」,是房东在价钱之外,先替租客挑了一遍。


「谢绝喧哗者」

这四个字放在今天,意思是不要吵闹的租客。放在1930年代的上海,可以读出更具体的顾虑。

一类是多口之家。孩子多、进出频繁的人家,房东在楼上厢房这一档通常不愿接,拒绝这类租客,房东一般用不着婉转的说法。

另一类顾虑更麻烦。1930年代前期,上海的左翼文化团体、工人夜校和秘密印刷,不少设在普通民居里。来往的人多、深夜有动静,对房东是实在的风险:巡捕可能登门搜查,房东可能被传讯,房子也可能被查封。许多地下工作者的回忆里都提到,租房时第一件事是做一个「安分」的房客。

「谢绝喧哗者」可以只是一句生活习惯上的要求,也可以同时是一句自保的话,房东用不着说破。


广告版上的阶层地图

把同一天的招租启事并排来看,能大致排出几个档次:

  • 租金最低的一档,多在华界,没有独立的自来水和卫生设备,广告往往不写地名;
  • 八元到十几元一档,多是租界边缘石库门里的厢房、亭子间,写明有电灯或煤气,面向小职员;
  • 二三十元一档,是新式里弄的整层或整幢,广告会强调「浴室」「卫生设备齐全」;
  • 更高一档是花园洋房和公寓,常用英文刊登,有的只留电话号码。

这几档大致对应工人、小职员与教员、中等商人与高级职员、买办与外侨。报纸把他们放在同一个版面上,他们住的却是几乎互不相交的几座城市。


战前的出租市场

1932年「一·二八」战事以后,闸北大片民居被毁,难民涌进租界,租界里的房租一度上涨。到1937年「八一三」战事爆发,又一轮难民潮让租界的房屋更加紧张,二房东把一栋石库门分给七八户人家,已是常态。

在这两次战事之间,上海的租房市场照常运转。房东斟酌措辞,租客比较价格,报纸每天把几十条启事排进下半版,按行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