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人认识太古,多半是从商场开始的。北京的三里屯太古里、成都的太古里、广州的太古汇,还有上海的兴业太古汇和前滩太古里,都是各自城市里引人注目的商业地标。漂亮的建筑、精心选择的店铺、打理得当的公共空间,很容易让人把太古理解成一家香港高端地产公司。
其实,地产只是太古漫长历史中的后半段。这家企业从英国起步,早年来到上海,随后在香港扎根,从贸易、航运、糖业和船坞,一路走进航空、饮料和地产。两百多年间,它经历了蒸汽轮船、殖民贸易、战争、工业化和集装箱革命,也见证了香港从港口城市向国际金融中心的转变。许多与它同时代的商行已经消失,太古却仍在经营,而且今天最为人熟悉的生意,大多不是它最初所做的。
1816年,John Swire在英国利物浦开办了一家进出口公司。英国工业革命正在扩张,港口、工厂和远洋贸易相互推动,商人的日常离不开货物、船期、汇票和账本。欧洲工厂需要原料,也需要为产品寻找市场,亚洲的茶叶、丝绸等货物则不断运往欧洲。一家商行能否站稳脚跟,不仅取决于买卖什么,还要看能否找到可靠的货源、运输路线和交易伙伴。
半个世纪后,这家商行把目光转向东方。1866年,公司与Butterfield合作,在上海开设Butterfield & Swire,中文名为“太古洋行”。那时的上海正迅速成长为东亚重要的商业港口,长江流域的货物在这里汇集,再装船运往海外。太古经营茶叶、丝绸和棉纺织品贸易,也从事代理、保险和航运业务,逐渐进入这座城市的商业网络。
太古进入上海,比正式进入香港还早了几年。今天提起太古,人们通常想到香港英资财团,但上海并不是它后来开拓的一个新市场,而是它在亚洲经营的起点之一。此后一百多年的业务重心虽有迁移,上海在这家公司的历史上始终占有一个重要位置。
做贸易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一笔生意的成败,往往不只在商品本身。货什么时候能到,运费会不会上涨,船期是否可靠,同样影响利润。1872年,太古成立轮船公司,最初经营长江和中国沿海航线,后来逐步扩展至日本、东南亚和澳大利亚。它不再只是替别人买卖货物,也开始经营运送货物的船队。
航运又为太古打开了其他生意的门。原糖贸易和运输,使它有机会进入炼糖业;船队扩大,则带来了修船和工程方面的需求。1880年代,太古在香港鲗鱼涌建设炼糖厂,此后发展为亚洲规模最大的现代炼糖企业之一。1907年,附近的太古船坞投入使用,厂房、船坞、机械设施和码头逐渐连成一片,香港岛东部出现了一个庞大的工业社区。
工厂和船坞需要大批长期雇用的工人,也需要安顿他们的日常生活。太古为员工建设住宅、医院、学校、食堂和运动场,企业经营的范围由生产设施延伸到整个社区。今天香港仍有“太古”这个地名,许多人每天在太古站上下地铁,却未必想到,它并不是房地产开发时新起的名字,而是一百多年前工业生活留下的痕迹。
太古的一些经营习惯,也在这个时期逐渐形成。贸易需要可靠的运输,于是经营航运;船队需要维修,于是兴建船坞;接触原糖生意之后,又投资炼糖。新业务往往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从已有生意中长出来的。长期经营中反复遇到的问题,有时会成为下一笔投资的理由。
第二次世界大战改变了整个东亚,旧式洋行赖以生存的贸易秩序逐渐瓦解,中国沿海市场也发生了根本变化。太古不得不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1948年,它入股成立不久的国泰航空。国泰并非太古创办,最初由美国人和澳大利亚人合办,太古后来成为重要股东。那时民用航空还很年轻,经营风险不小,香港后来成为国际航空枢纽,也远不是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围绕航空运输,太古又发展了飞机维修业务,香港飞机工程有限公司,也就是今天的HAECO,逐渐成为集团的重要企业。几十年前,太古的轮船需要船坞;如今,飞机同样需要检修、保养和工程人员。运输工具变了,经营中需要解决的问题却有相通之处。太古不只持有一家航空公司的股份,也参与建设航空业所需要的技术和服务。
1965年,太古进入可口可乐装瓶业务。这门生意没有航空和地产那么引人注目,却很符合它的经营传统。生产饮料并不只是把饮料装进瓶子,还要建设工厂、仓库和配送网络,与成千上万家商店、餐馆和零售终端打交道。太古后来成为全球重要的可口可乐装瓶伙伴,在中国内地、香港、台湾以及东南亚开展业务。从运送茶叶、原糖到生产和销售饮料,商品变了,对生产、物流和销售网络的管理却始终重要。
真正让今天的城市居民熟悉太古的,是它在1970年代开始的一次转变。随着集装箱运输兴起,香港的港口布局和土地用途都在调整,港岛旧工业区也面临去留。鲗鱼涌的船坞和炼糖厂先后退出原有场地,过去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大片工业土地,需要寻找新的用途。
出售土地是一种选择,太古走了另一条路。它成立太古地产,将原来的工业区逐步改建成住宅、写字楼和商业设施。太古城、太古城中心,以及后来不断发展的太古坊,就这样陆续出现在香港岛东部。地产并不是太古突然发现的一门热门生意,而是旧有工业退场之后,它继续经营这片土地的办法。
这段经历,也能解释太古地产的一些特点。它最初面对的,不是到哪里拿地、盖楼、卖房,而是如何让一片经营了几十年的工业区重新容纳城市生活。原来的工人住宅、厂房和码头退出之后,什么样的人会搬进来,在哪里上班,去哪里购物,交通和公共设施怎样安排,都需要重新考虑。长期持有和持续经营,因而较早成为它做地产的一部分。当然,太古也开发出售住宅,并非所有物业都留在手里,但它对一个地区的投入,通常不会随着一批房屋售出而结束。
这套做法后来被带到中国内地。在这些项目中,最能体现太古文化的,我以为是成都太古里。它就在大慈寺旁边,没有用一座巨大的封闭建筑把商店全部装进去,而是采用低层建筑和开放街巷,将寺院、广场、院落与商业放在一起。走在其中,很难明确指出哪一步算进了商场,哪一步又回到了城市街道。
有人来买东西,有人喝咖啡,有人在街边等朋友,也有人只是借道穿过。大慈寺的屋顶、现代店铺的橱窗和新旧建筑同时出现在视线里,商业没有把周围的一切遮蔽起来。这里当然经过细密的商业规划,但人并不需要先成为顾客,才有理由走进去。能够散步、坐下、看看街景,是成都太古里吸引人的重要原因。
从这样的街区里,比从企业宣传册中,更容易看出太古对地产的理解。店铺面积固然重要,店铺之外的地方如何使用,也会影响生意。人们愿不愿意停留,会不会把这里当作见面、休息和日常往来的去处,关系到一个商业项目能否长久。商场不再只是一个专程前去消费的目的地,也可以成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成都太古里后来还成了网络街拍的热门场所。很长一段时间,摄影师在街区里寻找穿着醒目的路人,年轻人也知道,走到这里就可能进入别人的镜头。照片和视频不断流入微博、抖音和小红书,“太古里街拍”逐渐成为时尚、穿搭和成都城市生活的一个标签。有些人在这里被看见,有些流行装扮从这里传播出去,也有原本普通的街头画面,意外引出轰动一时的公共话题。
街拍带来的并不只有热闹。隐私、肖像权、拍摄行为是否影响通行,以及商业街区究竟应当向公众开放到什么程度,都曾引发争议。这些事情未必在项目最初的设想之中,却说明太古里已经不只是一个购物场所。普通商场的新闻大多围绕新店、促销和销售额,成都太古里的话题却常常延伸到穿着、身份、行为和社会风气。人们关心的不再只是里面卖什么,也包括谁在那里出现,又发生了什么。
不能因为太古里经营成功,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归于一家公司的远见。成都本身的街头生活、消费习惯、年轻人的参与,以及社交媒体的传播,都促成了它今天的样子。不过,开放的街区确实为这些事情提供了发生的条件。建筑和运营能够做的,是留出足够的余地;至于人们怎样使用,城市生活会给出自己的答案。
把这一段放回太古的历史,也能看出一些延续。早年的糖厂和船坞,既要经营生产设施,也要处理人员、交通和周边生活;后来的地产项目,同样不能只看建筑本身。两者当然不是一回事,但长期经营一片地方、不断调整用途的经验,确实有可能随企业一起保留下来。过去面对的是工厂、码头和工人社区,如今面对的是住宅、办公楼、商店和街道。
在上海,太古的项目又有不同的面貌。兴业太古汇位于成熟的南京西路商圈,需要在已有的商业和城市生活中找到位置;前滩太古里则更多利用开放街区、绿地、屋顶和步行空间,让购物与散步交织在一起。商店之间不只是通道,也有树木、座椅和可以停留的地方。这里当然有吸引客流的商业计算,但经营者愿意把多少空间留给人,以及怎样维护这些空间,仍会直接影响日常感受。
上海与太古之间,也因此多了一层历史意味。1866年,太古洋行在这里经营茶叶、丝绸和航运;一百五十多年后,太古又以商场、写字楼和街区参与这座城市的生活。早年的贸易离不开港口和航线,今天的地产依靠城市人口、产业和消费。生意已经不同,企业与城市的关系却在新的条件下延续了下来。
今天的太古仍由施怀雅家族控制。英国私人公司John Swire & Sons是家族持有和管理集团权益的重要主体,通过香港上市的太古股份,持有或参股太古地产、国泰航空、太古可口可乐和HAECO等企业。不过,太古并不是那种把所有重要职位都留给家族成员的传统家族企业。家族保留控制权,并参与决定长期方向,具体经营则大量依靠职业经理人。
一个经理人在太古工作几十年,先后到不同国家、不同业务部门任职,并不罕见。这样的安排既让企业积累经验,也使不同业务之间保持人员往来。家族能够跨越几代人持有企业,经理人又不必因为出身家族之外而止步于某个位置,两者如何配合,或许比某一次投资成功更值得注意。两百年的经营不可能只靠几位出色的掌舵者,还需要让经验有人接续,让不同的人能够在同一家企业里发挥作用。
老企业最难处理的,往往是该留什么、该放弃什么。守着旧生意不肯离开,可能随着行业衰落一起退出;看见什么赚钱就去做什么,又容易丢掉原来积累的本领。太古也放弃过许多曾经重要的业务。香港的炼糖厂和旧船坞早已不复原貌,传统轮船业务也不再占据昔日的位置,但这些业务并非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航运所需要的运输和工程经验,在航空及维修业务中仍有用武之地;长期组织生产、仓储和配送的经验,也适用于饮料生意;经营工业用地的历史,则为后来的地产开发提供了起点。不能把每一次转型都说成顺理成章,更不能倒过来认为,早年的经营已经预定了今天的结果。能够看清的只是,太古在更换生意时,并没有把过去的积累全部抛掉。
太古沿用多年的拉丁格言Esse Quam Videri,大意是重在实质,而不在表象。企业口号未必都能当真,放在太古身上,却与它一些长期表现出来的习惯相符。工厂、维修设施、配送网络和城市物业,都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也需要多年维护。它们不会因为讲出了一个漂亮故事,就自动成为好生意。
两百年前,太古从利物浦起步;1866年,太古洋行在上海开业。后来它在香港经营轮船、炼糖和船坞,又投资航空、维修飞机、生产可口可乐,将旧工业区逐步改建为住宅、写字楼和商场。回头看,这段历史有扩张,也有退出,有守成,也有不得不改变的时候,并不是一条事先画好的路线。
今天走在前滩太古里,沿着绿地和屋顶上的步道慢慢走,看着街边喝咖啡的人和停下来拍照的年轻人,很难想到一百五十多年前,长江上的蒸汽轮船正把茶叶和丝绸运到这座城市的码头,太古洋行也在这里刚刚开业。这些场景之间没有直观的联系,却属于同一家企业在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年代。太古的生意换过许多次,留下来的不只是一个名字,还有在一个地方投入多年、随着环境变化继续经营下去的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