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第四十回,《倚天屠龙记》的大事都已经了结。屠狮大会散了,谢逊在少林寺出家,朱元璋在濠州布下的局也被张无忌看破。张无忌辞去明教教主之位,把教务交给杨逍,准备同赵敏离开中原。全书最后一页没有留给这些大事,金庸把它留给了一间屋子、一面镜子和一支笔。
这一场戏很短,前后不过几百字,却是《倚天》最常被人记起的结尾。它值得单独拿出来看,因为金庸在这几百字里把三个人的关系收了一个结,又故意没有把这个结打死。
一 画眉

赵敏手里握着张无忌的三个承诺。这是武当山上换来的:她拿出黑玉断续膏医治俞岱岩和殷梨亭,条件是张无忌答应替她做三件事,只要不违背侠义之道,什么都可以,两人击掌为誓。第一件事在灵蛇岛,她要借屠龙刀一观;第二件事在濠州,她在婚礼上出现,要张无忌不得与周芷若拜堂成亲。到这一回,只剩最后一件。
赵敏说得很轻。她说自己的眉毛太淡,要张无忌给她画一画,这是他答允的第三件事,不能不依。张无忌提起笔来,笑着说从今以后天天给她画眉。
三件事放在一起看,走势很清楚。第一件关乎屠龙刀,第二件关乎一场江湖瞩目的婚礼,都是大事,都要在众人面前完成。第三件却是闺房里的一个小动作,除了两个人之外,没有第三个人需要知道。赵敏把三个承诺从公事一路用到私事,用到最后,她要的已经不是胜负,而是日常。
画眉这个动作,金庸用得有出处。《汉书·张敞传》记京兆尹张敞为妻子画眉,长安城里传说「张京兆眉妩」,有官员把这件事参了上去。汉宣帝问起,张敞回答说,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比画眉更过分的。皇帝爱惜他的才干,没有追究。这个典故后来成了夫妻恩爱的代称,它的要点在于「夫妇之私」四个字:画眉是外人管不着、也不该管的事。赵敏讨来的正是这样一件事。她原是汝阳王府的郡主,为张无忌离开父兄、放弃身份,走到这一步,她向张无忌要的不是名分,而是一件外人无从置喙的私事。
二 窗外的笑声
张无忌的笔还没有落下,窗外传来一声轻笑。周芷若站在窗外,提醒他也曾答允过她一件事,不能言而无信。
这一件事同样有来历。濠州婚礼被赵敏搅散之后,张无忌自知对周芷若有亏欠,屠狮大会之后向她赔罪,答应替她做一件事作为补偿;周芷若当时说还没有想好。此刻张无忌问她要什么,她的回答是:这时候还想不到,等到哪一天他要和赵家妹子拜堂成亲,只怕就想到了。
张无忌吃了一惊,笔掉在桌上,回头去看赵敏。三联版的全书到这里结束。
周芷若这句话的分量,要放回濠州婚礼上去称。赵敏的第二件事是「不得与周芷若拜堂」,用的是同一个词。现在周芷若把「拜堂」原样送回来,压在赵敏将来的婚礼上。金庸用一件事对三件事,用一句话对一场婚礼,结构上是对称的,情理上也说得过去:赵敏当年在濠州当着群雄的面把新郎带走,周芷若在江湖上丢的脸面,不比失去张无忌这个人来得轻。
再往前看,周芷若的转折其实不在这一场,而在屠狮大会之后。黄衫女子打败了她,谢逊把灵蛇岛的真相说了出来,她苦心维持的秘密已经守不住了。灭绝师太留给她的那副担子,从这时起也不必再挑。她后来向张无忌承认自己仍然爱他,却不再非杀赵敏、非把张无忌抢回来不可。窗外这一笑,是这个转折之后才有的姿态:她不再动手,改为提醒。
三 笔落

三联版把全书停在这支落下的笔上,赵敏怎样回答,周芷若怎样离去,都没有写。到了世纪新修版,金庸往后续写了一段,把周芷若要的那件事说明白了。
她要的是:张无忌可以与赵敏做夫妻,可以生儿育女,只是不能拜堂成亲。理由她自己说得直接,当年赵敏破了她的婚礼,她也要赵敏不能堂堂正正地拜堂。张无忌答应了。接着她还有一句话,大意是说,你们尽管做夫妻,过上十年八年,你心里仍然会想着我,舍不得我,这就够了。
这一句把她的心思点破了。她争的已经不是婚姻,而是张无忌一生的记忆。她禁止的只是一场公开的仪式,画眉这样的私事,她一句也没有碰。仪式是给江湖看的,记忆是留给张无忌一个人的。周芷若把前者拿走,把后者留给自己,这比让她重新嫁给张无忌要高明得多,也更像她这个人。
金庸几次修改周芷若的结局,一次比一次不肯把她写成简单的「黑化」女配。新修版这一段的分寸在于,两个女子都得到了各自要的东西:赵敏得到张无忌的人生,周芷若在他心里保住了一个位置。两人没有和解成姐妹,但都承认了一件事,就是谁也无法把对方从张无忌的生命里抹掉。
四 为什么不写婚礼
《倚天屠龙记》里几乎没有一场完整的婚礼。张翠山和殷素素在冰火岛上由谢逊主婚;张无忌与周芷若在荒岛上订婚,也是谢逊做主;濠州那一场,礼没有行完,新郎就被赵敏带走。到了终卷,金庸依旧不给张无忌和赵敏一场拜堂,反而用一件闺房私事作结。
这样安排,一半出于人物,一半出于全书的格局。出于人物,是因为张无忌到最后还是张无忌,他爱赵敏最深,却始终不能把别的几个女子从心里彻底割掉。金庸让他用画眉回答赵敏,又让他的笔在周芷若一句话面前掉下来,这两个动作放在一起,比任何自白都准确。
出于格局,是因为四个女子在张无忌这里各有归属。赵敏得到的是他的人生,新修版写得更明确,两人要去蒙古生活。周芷若保住了他心里一块地方。小昭是他永远兑现不了的一段温柔,她在灵蛇岛外的海上西去,做了波斯明教的教主。殷离是少年时代的记忆,她在荒岛上被当作已死,到终卷却重新出现,认定自己爱的只是蝴蝶谷里那个咬过她手的狠心少年,眼前的张无忌反而不是她要的人,这一回的回目「不识张郎是张郎」说的就是她。这四份感情没有一份是可以用一场婚礼收拢的,所以金庸不写婚礼,只写画眉。
画眉之后是笔落,笔落之后是空白。三联版留下的这个空白,新修版补了几句,补的是周芷若的条件,不是三个人的结局。张无忌和赵敏后来在蒙古过得怎样,周芷若十年八年之后是否真如她所说,仍在张无忌心里,金庸都没有写。他给这部书的收束,是把恩怨化解大半,把感情留在没有结束的地方。
版本说明:本篇场面与引语依三联修订版;周芷若说出的那件事,见世纪新修版续写的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