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方圆数里,矮树花草,鸟鸣空寂。
殷离死在这里。张无忌用匕首削了根树干,刻了八个字:**爱妻蛛儿殷离之墓。**下面落款:张无忌谨立。
第一幕 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死前神志清醒了片刻。
脸颊上横七竖八是赵敏划的伤痕,肿胀未全消,腹中海水也已吐尽,回光返照的那一刻,她睁开眼,见张无忌俯在身旁,叫了声"阿牛哥哥"。
她说,她要去阴世见那个狠心短命的小鬼张无忌了。她要跟他说,世上有个阿牛哥哥,待她比张无忌好上千倍万倍。
她问:到了阴世,能遇到他吗?他还会对我这么狠吗?
张无忌喉头哽咽,柔声道:"他永远会待你很好的,当你心肝宝贝儿一般。"
殷离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那我就放心了……
手松开了。
她直到最后,也不知道阿牛哥哥就是张无忌。
第二幕 月下之约

困岛数月,谢逊把张无忌叫到一旁,说:十香软筋散久留体内损五脏,你怎能不给周姑娘驱毒?张无忌道:驱毒须掌心贴后腰,男女之间……谢逊截断他:你父母也是在荒岛上拜天地成婚。今日有义父主婚,怕什么?
周芷若听到这里转身便走,被谢逊拦住,羞得满脸通红。
最后说定:先订婚,助她驱毒,三年内不论是否离岛,由谢逊主持婚事。
那晚周芷若靠在张无忌怀里,提出一个要求:你要正正经经地答应我,对我决不变心,决不杀我,便连重话,也不舍得责备我一句。
张无忌应了。
她指着初升的明月:天上的月亮,是咱俩的证人。
她说:将来你如发觉我做了什么事对你不住,那也是因为爱你的缘故。
张无忌道:你为了爱我,不论做什么事,我决不会怪你。
月光照着两个人,也照着不远处山冈背阴处那根新立的木桩。
第三幕 拔速台

困了数月,海鸟忽然聒噪,一艘帆船鼓风驶来。
水师军官拔速台奉命寻访张无忌和谢逊。谢逊将三人拉到山后,低声道:这是陷阱。航至深海,另有炮船出现,将座船轰沉——干手净脚,连咱们三人的尸首都找不到。
张无忌颤声道:那拔速台这些人……
谢逊道:要杀便杀。蒙古人靠什么横绝四海?
三人上船,出港不久,张无忌反手劫持拔速台,命舵手向东大洋深驶,绕行月余再折回,彻底甩开那片等着他们的闽粤海面。拔速台服从,官兵一路无异状。
回到辽东,停船靠岸,参天古松,积雪初融,林海无边。
张无忌还未走到岸边,船上传来一声惨呼。
第四幕 义父的手段

蒙古官兵自拔速台以下,个个尸横船中。谢逊和周芷若好端端站着。
张无忌愣在原地,说不出话。谢逊淡淡道:这些人一死,赵敏便不知咱们已回中土。她在明里,咱们在暗里。
三人放火烧船,跳上岸。船身甚大,烧到半夜方息,连尸首一齐沉入海底,再无痕迹。
张无忌望着火光,心里转不过这个弯:日后若要担起驱除鞑虏的大事,这种心肠,他学不来。
第五幕 弥勒庙

辽东泥路难行,走了两日才遇到人。三人向农家讨买衣裳,凑齐三套污秽棉袄,用泥抹脸——谢逊说,就算赵敏对面相逢,也未必认得出来。
一路南下,进了长城,来到一处大镇甸。店家见他们乞丐打扮,恭恭敬敬,饭菜送来分文不收。谢逊低声:丐帮在此,镇上都吓破了胆。
镇上帮众三四百人。三人混入其中,随人群向北走,走了四五里,是一座弥勒庙。
张无忌飞身上了庙院古松,伏在枝叶后,殿中情状尽收眼底。
他听到了两件事:陈友谅当日在灵蛇岛卖友求生,今日大殿上摇身成了立功英雄,群丐喝彩;丐帮已擒韩林儿,陈友谅献计,让宋青书在武当山众人饮食中下毒,随后一举擒来以要挟张无忌。宋青书几番推辞,陈友谅轻轻提了一句莫声谷——宋青书低了头。
张无忌死死忍着。
他察觉另一株古柏枝叶后藏有人影,青衫,身形窈窕。
第六幕 大鼓

古柏上那人飞身跃下,直闯大殿:张无忌在此,是谁咒我短命横死!
方巾青衫,面莹如玉,是女扮男装的赵敏。
张无忌在松树上陡见她,心头大震——又惊又怒,又爱又喜。
她带的人只有玄冥二老,三人以一敌众,且战且退。宋青书从旁夹攻,赵敏中了一棒,踉跄前扑,宋青书倒转剑柄往她后脑砸来——只差半尺。
张无忌纵身而下,推动掌棒龙头铁棒,荡开那柄剑,抱起赵敏跃上殿顶。
殿中无处藏身,赵敏指了指大皮鼓。张无忌食指一划,蒙皮开了十字缝,两人钻了进去。
鼓腹漆黑,积灰满布,秽气扑面。张无忌在灰尘中闻到她身上幽香,爱恨交迸,把她头推开,不许靠着。赵敏恼了,肘子撞他胸口,他借力反弹,她痛得几欲出声,泪水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又沿着手背流上他衣袖。
他没有理她。她也没有解释。
殿外渐静,群丐散干净了。鼓中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她被他最在乎的人误会,背了天大的冤,一字未辩。泪落在他手上,他没问,她也没说。
第七幕 四记耳光

群丐散尽,两人从鼓中跃出。
张无忌脸如严霜,劈头便道:你将殷姑娘划了十七八剑,又抛入大海,似你这等狠毒女子,天下少见。说着左右开弓,四记耳光打下,赵敏两颊登时红肿。
赵敏珠泪滚下,哽咽道:你说我划了她十七八剑,是谁见来?你叫她来跟我对质。
张无忌愈发愤怒,双手掐住她脖颈使劲。赵敏呼吸不得,一指戳出,晕了过去。他记着殷离之仇,本要将她捉死,见了她这等神情,心软,松了手。赵敏往后便倒,后脑撞上木板跪垫。
过了好一阵,赵敏醒来,见他满脸担心,叹了口气,只问:谢大侠和周姑娘在哪里?我有话要当面说清楚。
一字不辩。
第八幕 她哭了

客店里谢逊和周芷若都不在,只留着各自的行李。
两人枯坐等待。赵敏叫了一席酒菜,张无忌怕下毒,自取面饼,离得远远地大嚼。赵敏独自吃了一会儿,忽然泪水一点点滴进饭碗,勉强又吃了几口,抛下筷子,伏在桌上哭泣,渐哭渐响。
张无忌不去理她。
她哭了半晌,抹干眼泪,换了口气,冷静说道:韩林儿还关在丐帮,天一黑就难找踪迹,你不去救么?
张无忌站起来就要走,她随即起身跟上。
他说:我不要你跟着我。
她说: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两人就这样并行了。赵敏换上一身汉女装束,貂皮斗篷,大红锦衣,转过身问:好看么?
张无忌道:颜如桃李,心似蛇蝎。
赵敏哈哈一笑,去给他买了一套汉人衣衫。
第九幕 雪夜

两人骑马南下,鹅毛大雪,路断人稀。
天色黑透,仍无人烟。张无忌见一只獐子蹿入山洞,追去击死,找到这处石洞,捡来枯枝生起火来。
洞内暖了起来。两人各剥一条獐子腿,火上烤了吃,没有说话。火光一明一暗,映着赵敏的脸,两颊的红肿尚未全消——那是他打的。张无忌想开口道歉,不知如何说出口。他偶一抬眼,她也正好看来,两人目光相接,相视一笑。
一日来的疲累与敌意,尽化于这一笑之间。
半夜里,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赵敏掐灭火,拉他深入内洞。
走了数步,张无忌左手碰到一件软绵绵的东西——是个人,已冰冷多时。
七师叔莫声谷,双目未闭,死了有些时候了。
第十幕 她冲了出去

洞外火把亮起,是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四人,来寻莫声谷。
张无忌抱着师叔的尸身,一步步往前走,脑子里千头万绪,没想好怎么开口——他怀里抱着死人,藏身洞中,怎么说都是死无对证。
赵敏没给他时间犹豫。
她纵身而出,舞剑冲向四侠,冲出洞口,飞身上了一匹坐骑,反手格剑,踢马而去。武当四侠全力追去。背心挨了俞莲舟一记飞掌,她勉强撑着,在马臀上刺了一剑,那马嘶鸣直蹿——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只要四侠追得够远,他就安全了。
连人带马,摔入了悬崖之下的深谷。
第十一幕 仰天不语

张无忌奔出两里多,藏好七师叔尸身,上树静候。过了小半个时辰,武当四侠三骑回来——张松溪说,那妖女连人带马摔入深谷,料来难以活命。
他没有开口,飞奔向东,面朝崖壁滑了下去。
谷底积雪深及腰,马已震死,赵敏还伏在马背上,鼻息微弱。他把她抱在怀里,运功疗伤,一直运到天色渐明,她吐出一口淤血,轻声问:他们都去了?没见到你吧?
她醒来第一句话,是问他有没有被误会。
他把脸贴在她脸上,说:你救了我的声名,那比救我十次性命更令我感激。
随后的事他们都没料到。
武当四侠悄悄折回,守候在山洞附近,寻到了莫声谷的尸身,又找到了藏在悬崖下的张无忌。四侠将两人逼上崖口,张松溪装假死,诱张无忌俯身查探,趁机扯下他脸上的蒙布。
面面相觑,张松溪含泪喝道:好无忌,原来是你。
就在此刻,远处三骑奔来,前一骑是宋青书,后两骑是陈友谅和掌钵龙头。赵敏示意张无忌莫出声,静听他们交谈——一句一句听下去,是宋青书亲手打了那一掌震天铁掌,是他杀了莫声谷。
武当四侠侧耳听着,一字不漏。
三人去远,张无忌解开四位师伯叔的穴道,拜伏在地。
宋远桥仰天不语,泪水涔涔而下,随即拔出长剑,往自己脖颈抹去。张无忌飞身上前夺剑,剑尖终究划出一道血痕。
四侠连夜向北赶路。
第十二幕 只可你去冤枉旁人

荒野里只剩张无忌和赵敏。
她走到他面前,轻声道:莫七侠是你杀的么?干吗你四位师伯叔认定是你?殷离是我杀的么?干吗你认定是我?
这几句话如雷轰电震。
他亲身经历了被误会是什么滋味,这才真正听进去这句话:难道只可你去冤枉旁人,却不容旁人冤枉你?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再说。
赵敏转过身,走向系马的方向。张无忌目送着她,见她脚步蹒跚,是受伤之后的模样。他站在原地,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两人并骑,向南而行。
(第三十三章,见下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