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贸易保护主义的陷阱
贸易政策中的两难
贸易与人类文明的历史一样久远。千百年来,人们通过贸易互通有无,带动了经济发展、文化交流和技术传播。从宋辽边境的榷场、横贯欧亚的「丝绸之路」,到风险与机遇并存的「大航海时代」,贸易深刻影响着文明的进程,也见证了帝国的兴衰。
自由贸易的好处在于互利:各方交换自己擅长生产的商品,各取所需,都能从中获益。然而对贸易的限制和排斥,也在历史上根深蒂固。
中国先秦的法家和儒家出于稳定社会秩序、巩固小农经济的考虑,普遍主张「重农抑商」。汉武帝推行盐铁官营,把政府对经济的干预推到顶峰,也为此后两千多年「官府主导、民间受限」的贸易格局奠定了基础。当时也有清醒的眼光: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生动描写民间商业活动,推崇自由贸易,正是出于他对盐铁官营等政策的反思。
中国古代限制贸易,更多是出于内部治理的需要;对世界影响更深远的,是16世纪以来在欧洲兴起的重商主义。那时欧洲封建制度逐渐瓦解,民族国家崛起,原始资本主义经济蓬勃发展,无论发展经济、扩张势力还是发动战争,都离不开金银等硬通货,重商主义由此产生。它的逻辑很简单:凡能增加金银收入的经济活动(如出口)都应鼓励,凡导致金银流出的经济活动(如进口)都应限制;国家应通过关税、补贴等手段积极干预贸易,以求顺差。
后世给「大航海时代」贴了很多标签,但那些九死一生、一本万利的航行,主要动机还是追逐金银,贸易本身的利弊反倒成了次要问题。重商主义把国际贸易看作零和博弈,认为一国之得必是另一国之失。这种狭隘观念加剧了国家间的贸易摩擦和冲突,也为后来的殖民扩张提供了理论依据。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系统批判了重商主义,提出自由贸易理论,李嘉图又进一步发展出比较优势理论,但这些划时代的思想当时并没有立即改变世界,重商主义的影响在此后两百多年里始终挥之不去。
19世纪末,美国经历了一系列经济波动,1882—1885年的经济危机尤为严重。1890年,时任国会议员、后来当选总统的麦金莱推出《麦金莱关税法》,大幅提高进口关税,对美国乃至世界经济都产生了重要影响。1890年代以后,美国实现电气化和长期经济发展,进入帝国主义时代,这一趋势一直延续到1920年代,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镀金时代」。「镀金时代」奠定了当代美国政治经济生活的基本格局,但大企业垄断、贫富分化、政商勾结、环境污染、食品安全丑闻等社会矛盾也十分突出。有人把「镀金时代」的繁荣归功于关税保护,这种说法缺乏经济和历史依据,却不妨碍一些人把麦金莱捧上高位,特朗普就是其中之一。
1929年爆发的经济危机在世界历史上影响深远。1930年,美国出台《斯姆特-霍利关税法》,可以说是《麦金莱关税法》的「升级版」,将平均关税提高到近60%。这项法案招致美国主要贸易伙伴的报复,使经济危机全面加深、延长,也是希特勒上台的重要经济背景,成了美国历史上著名的反面教材。直到1934年罗斯福推行「新政」、出台《互惠贸易协定法》,《斯姆特-霍利关税法》的负面影响才逐渐消退。罗斯福「新政」标志着美国贸易政策的重大转向,可以视为美国当代自由贸易政策的起点。
二战给人类留下了惨痛教训,也留下了宝贵遗产,其中之一是国际社会认识到国际政治经济多边治理结构的重要性。1941年,罗斯福提出建立联合国的构想。1944年在美国举行的布雷顿森林会议上,建立国际贸易组织的设想被提上议程,这个组织便是后来世界贸易组织(WTO)的前身。稍懂国际经济学的人都知道布雷顿森林会议的地位有多重要。
二战以后的国际贸易与以往相比,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从传统的互通有无发展为国际分工:产业间贸易逐渐让位于产业内贸易,原材料和制成品贸易逐渐让位于中间产品贸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全球化」。这一变化从根本上提高了劳动分工的水平和质量。纵观人类社会千百年,推动进步的原动力主要是技术和劳动分工:中国汉代成熟的炼铁技术使其经济领先西方千余年;英国发明低成本炼钢技术,成为工业革命的发源地;福特的流水线生产让工业产品走进了寻常百姓家。
全球化的挑战:反对声浪与文化冲突
「全球化」也有两面。既然是分工,必然有得有失,一国发展优势产业,也就必然有相对劣势的产业。这并非简单的零和博弈,整体收益甚至远远大于损失,但对受损的行业和人群来说,损害切实可感,利益却像是别人的。
进入21世纪以来,反对「全球化」的声音从未停止,他们最常用的武器就是重商主义。有意思的是,反「全球化」的人反对的往往是进口,很少有人反对出口(国内也有这种情况)。
贸易的作用远不限于互通有无,它一直在推动技术进步、文明融合和社会变化。西来的小麦改变了秦国的实力,也改变了中国两千余年的格局和饮食文化。有贸易就有交流,有交流就有改变。这种改变让一部分人欢欣鼓舞,也让另一部分人感到恐惧。
英国脱欧的根本原因不在经济,在于一体化之后难以遏制的移民潮和文化冲击。英国人无法既要自由贸易又要文化独立,于是选择一脱了之。今天欧洲大陆深受这种文化冲突困扰,反倒显出英国人「先走一步」的眼光。英国虽然日渐衰落,在国际事务上的判断有时确有其道理。
今天的美国坐享经济全球化的种种利益,却不愿承担全球化带来的问题,加上思想深处百余年的孤立主义传统,各种「脱钩」「断链」的论调也就有了市场。
最近特朗普用关税打压加拿大,可两国经济深度融合,一些汽车零部件要在两国之间往返多次才能完成生产,如果每次过境都征收高额关税,两边的企业都难以为继,更不用说还有更复杂的供应链。
贸易赤字之惑:重商主义的迷思与汇率
特朗普反复强调的「贸易赤字」究竟是什么?在重商主义者眼里,赤字就是真金白银的流失,他们却有意忽视用真金白银换来的实实在在的商品。既要拿到东西,又不想流失金银,那就只有抢,所以历史上很多重商主义者其实和强盗无异。
一般的供需理论认为,贸易赤字会增加对外币的需求、减少对本币的需求,从而导致本币贬值。很多人对贸易和外汇的认识也就止步于此。这种看法是片面的,甚至是错误的,实际上只是重商主义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决定一国外币需求的主要是资本项目,例如直接投资、金融投资等,经常项目(贸易)的需求在其中分量有限。资本项目的需求规模与经常项目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它受市场前景、经济自由度、未来预期等多种因素影响。因此,开放程度高的国家,无论贸易平衡状况如何、经济规模大小,都很少去关注所谓「顺差」或「逆差」。遭遇外汇短缺和汇率动荡的国家,往往经济封闭,或实行资本管制,或政策反复无常。
美国常年有万亿美元级的贸易赤字,为什么没有出大问题?因为美国的投资和金融市场规模超过百万亿美元,资本流动自由,服务贸易还有大量顺差;美元作为世界货币,在全球市场有巨大的流动性需求,规模同样以百万亿美元计。区区万亿美元的货物贸易赤字,从来没有掀起多大风浪。反过来看,需要维持大量贸易顺差和外汇储备的国家,往往在资本流动、经济开放、市场预期等方面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
贸易逆差从来不是经济问题的根源,却常常被当作经济问题的替罪羊。
第二章:「减税党」的方案
一、减税的道与术
如果说民主党是「福利党」的代名词,共和党则常被贴上「减税党」的标签。要理解川普的经济政策,除了贸易保护主义,还需了解共和党根深蒂固的减税理念。减税并不是孤立的政策,它与公共服务、财政平衡、就业、关税等一系列问题紧密相连,构成一套复杂的政策组合。
回溯历史,美国1880—1920年代的进步主义运动和大萧条的教训,促使人们反思自由放任资本主义的弊端,转而寻求政府干预和社会保障。两次世界大战的冲击,又加速了福利国家和左翼政治在全球的兴起。福利主义取得了成就,弊端也日渐显露:过度干预导致市场低效,高福利加重财政负担并可能滋生惰性,「白左」思潮加剧社会撕裂,部分左翼思想趋于保守僵化;再加上「逐底竞争」的风险、产业链重构的挑战和社会不平等的加剧,美国制造业竞争力下降的问题愈加严峻。美国需要在社会保障、经济效率和政府监管之间寻找新的平衡,这关系到经济,也关系到社会和政治的稳定。
「减税党」的「小政府」理念在西方由来已久,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奠定了它的理论基础。把减税提升到理论高度并付诸实践的,是哈耶克和他思想的追随者撒切尔夫人。20世纪70年代,面对「滞胀」困境,撒切尔在英国大力推行私有化、放松管制、削减福利、降低税收等一系列改革,给英国经济注入了活力。里根在美国实施了类似的「供给侧改革」,虽有争议,但刺激了经济增长,并以「里根主义」之名对美国乃至全球产生了深远影响。减税容易,维持公共服务水平、平衡财政收支却难,这是所有「减税党」面临的难题,也是区分政策优劣的关键。
马斯克的成功,或许给「减税党」的难题提供了一点希望。马斯克能在特斯拉、SpaceX、星链和X(原Twitter)等多个领域取得颠覆性创新,与他的「第一性原理」思维密不可分。特斯拉重新设计汽车结构,SpaceX革新火箭技术,都体现了对成本效益的极致追求和对传统模式的彻底反思;他在X平台上的大幅改革,也显示出提升效率、消除冗余的决心。从基本原理出发的思维方式,正是改革美国联邦政府的关键。联邦政府机构庞杂、盘根错节,常规改革往往浮于表面,只有马斯克那种看透问题、敢于推倒重来的魄力,才有可能触动并重塑联邦政府。即便如此,考虑到联邦政府的复杂和改革的艰巨,成功也不容易。
二、川普的「加减法」
近年来,美国联邦政府「关门危机」频频出现,财政赤字不断攀升,已逼近赤字利息超过财政收入的「死亡螺旋」。面对这一局面,川普政府试图通过「加减法」并举,寻求新的财政平衡。
「减法」的核心是精简机构、削减开支,以提高政府运营效率,压缩灰色地带的寻租空间。川普政府把矛头指向劳工部、教育部、中情局和国际开发署,原因错综复杂,其中一点是削减这些部门影响相对较小,改革风险可控。
「加法」着眼于开源增收。一方面,通过减税、放松管制等措施刺激企业投资和生产,增加就业、提高收入,进而扩大税基;另一方面,对进口商品征收关税,既增加财政收入,又试图保护国内产业、促进就业。川普政府的设想是:以减税和就业增长扩大税基,抵消减税造成的财政损失;同时以关税收入弥补部分财政缺口,甚至指望经济增长效应能抵消关税带来的成本。
三、关税的利与弊
关税作为贸易政策工具,有利也有弊,既能保护国内产业,也可能引发贸易摩擦。对美国这样拥有巨大国内市场和全球经济影响力的大国来说,关税的影响更为复杂,甚至可能成为战略博弈的手段。小经济体提高关税往往伤及自身,大国征收关税则有能力迫使出口国分担部分成本。博弈的结果取决于各方的经济实力、政治决心和谈判策略。
对美国而言,关税收入还有特殊的财政意义。美国实行联邦与州分税制,关税是联邦政府少数可以直接支配、不受州政府影响的重要财源。对秉持减税理念的共和党政府来说,提高个人所得税、企业所得税或社保税,违背其核心主张,还可能引发强烈反对;增加关税收入则既能充实联邦财政,又迎合「美国优先」政策。因此,关税对川普政府既是经济手段,也是政治工具。
四、表象之下:传统与变革的碰撞
川普的经济政策表面上是「加减法」的简单组合,背后则是美国政治经济传统与变革力量的碰撞。
川普的关税政策让人联想到19世纪末麦金莱的贸易保护主义。在全球化受挫、国内产业空心化问题凸显的背景下,川普试图以关税壁垒保护国内产业、重振美国制造业,可以视为向麦金莱式保护主义的回归。
减税、放松管制是里根时代「供给侧改革」的核心。川普延续了这一思路,试图以减税刺激投资和消费,以放松管制激发企业活力,促进经济增长。
川普的政策也可以看作对过度福利主义的反弹,意在重新强调市场的作用,减少政府干预。
川普重用马斯克,除了拥立之功,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马斯克在商业领域精简机构、提高效率的实践与川普的思路相通。马斯克从基本原理出发的思维方式,或许能为美国政府改革提供新的视角。
这几方面的结合有其内在的逻辑,也面临巨大的挑战和不确定性。最终效果如何,取决于政策本身是否有效,更取决于美国国内政治、经济、社会力量的博弈以及全球经济格局的变化。
第三章:「美国优先」的悖论
1. 秩序的构建者:战后国际体系与美国的崛起
二战后,美国主导建立了以促进全球经济增长、稳定与合作为宗旨的国际体系,告别了战前盛行的保护主义。这一体系的核心是合作共赢的国际经济秩序,以免重蹈争夺资源导致冲突的覆辙。美国在全球推广民主价值观,以军事实力和盟友网络为基础构建「自由世界秩序」,推动国际社会在安全、贸易、发展、卫生和货币政策等领域开展合作。政治上,联合国居于核心地位;经济上,布雷顿森林体系确立了美元的世界储备货币地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同期成立,关税及贸易总协定(GATT)致力于削减贸易壁垒,后来由世界贸易组织(WTO)取代;安全上,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是战后国际秩序的基石。美国从自己主导的国际秩序中获益良多,由此奠定了战后数十年的全球主导地位。
2. 权力格局的转变:21世纪美国领导地位面临的挑战
进入21世纪,全球权力分配格局剧变。新兴经济体崛起,尤其是中国和印度经济与政治实力快速增长,推动世界向多极化发展,国际政治的重心从美国主导的单极时刻转向更复杂的多极秩序。美国奉行的单边主义与多边主义原则相冲突,给二战后建立的国际秩序带来压力。川普政府公开拥抱单边主义,批评国际机构,与盟友摩擦不断。美国国内政治极化加剧,两党在外交政策上缺乏共识,使美国的长期承诺显得不可靠,影响了盟友的合作意愿;国内问题日益突出,也削弱了美国在全球舞台上的领导力和力量投射能力。
3.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国际规则的利弊
遵守国际规则,有助于美国营造稳定、安全和繁荣的全球环境。国际规则并不完美,但通常符合美国的长期国家利益。它的不足也很明显:国际法缺乏强有力的执行手段,是否管用主要看各国是否自觉遵守;有人批评国际规则未必代表本国利益,有时更偏向保护强国;各国都看重主权,不愿把权力交给国际机构,这让全球规则的制定和执行都很困难。所以,美国虽然从国际规则中得到好处,也要面对执行、遵守和多边合作中的种种麻烦。
4. 「美国优先」的策略:川普经济政策的动机
川普政府的经济政策植根于民族主义意识形态,把美国的短期利益放在首位,意在保护美国工人免受其所认定的不公平竞争,减轻国内企业的监管负担。为此,川普政府对进口商品征收关税,并把关税作为贸易谈判和处理国际关系的筹码。更深层的动机包括重塑美国的区域霸权地位、维系美国的全球经济主导地位。「美国优先」背后的核心信念是:现有国际秩序没有充分服务美国利益,需要采取更强硬的单边策略。川普政府偏重短期经济行动,部分原因在于四年总统任期的限制:总统及其团队希望在任期内取得立竿见影的成果、兑现竞选承诺,同时还要维持特定政治基础的支持,因此优先选择关税这类见效快的政策。
5. 变革的格局:对国际秩序的长期影响
川普政府的经济政策对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产生了深刻而持久的影响。保护主义措施加剧了全球经济的不确定性,削弱了国际社会对美国作为可靠伙伴的信心,促使美国的长期经济盟友在美国传统领导框架之外寻求新的合作方式。世贸组织是基于规则的贸易体系的基石,川普政府破坏其争端解决机制,削弱了它的效力。美国政策难以预测、频繁使用制裁,还可能加速「去美元化」。川普多次质疑北约等长期联盟的价值,把联盟关系当作交易,损害了美国与盟友的关系。这种姿态可能助长潜在对手,也暗示美国可能降低对盟友的安全承诺,最终改变国际力量平衡。
6. 不可预测性的代价:信任的侵蚀
川普政府的经济政策和执政方式,显著影响了国际社会对美国外交政策稳定性和可靠性的看法。川普决策的不可预测和反复,导致全球对美国治理的信任下降;美国政府单方面退出《巴黎气候协定》和世卫组织等国际协议,损害了美国作为可靠行动者的声誉。信任的侵蚀使国际合作和国家间互信更加困难,多边主义前景因此蒙上阴影。国际体系可能更加分裂,竞争性集团林立,应对全球挑战的集体行动能力减弱。美国退出多边组织留下的权力真空,其他国家可能设法填补,全球影响力版图和治理格局也将随之重塑。
7. 优先的悖论
「美国优先」政策,可能标志着美国长期享有的全球主导地位开始走向衰落。川普政府把短期利益放在首位,不惜牺牲美国的长期领导力和国际合作。国际社会对美国的看法随之改变:美国从可靠的国际秩序维护者,变成更注重自身利益、更难预测的行动者。「美国优先」并不意味着美国的实力或影响力完全消失,但预示美国处理全球事务的方式将发生重大变化,单方面影响国际事件的能力会削弱,在日益复杂、竞争激烈的多极世界中不得不采取更灵活的策略。「美国优先」的交易性质及其对现有规则的挑战,加快了这一进程,美国将不得不面对不再拥有绝对优势的局面,在国际行动上更加谨慎。
「美国优先」政策或许是一个悖论:过于强调优先,反而可能失去优先的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