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3日,英国举行脱欧公投,51.9%的选民选择离开欧盟。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国际舆论习惯把英国脱欧理解为一次逆全球化的选择:英国对欧洲一体化失去耐心,对移民问题产生反弹,民族主义重新抬头,一个曾经推动全球化的国家开始向内收缩。

十年以后再看,这个解释已经显得不够完整。脱欧确实改变了英国与欧洲的关系,也带来了真实的经济成本,但英国并没有因此走向封闭。伦敦的人口构成反而更加国际化,来自南亚、非洲、中东以及世界其他地区的人大量生活在这座城市。英国退出了欧盟的人员自由流动体系,却没有退出国际人口流动;离开了欧洲单一市场,却又主动加入CPTPP,并不断强化与印度、澳大利亚、日本、新加坡以及其他非欧洲国家的经贸联系。

十年前,人们看到的是英国离开欧盟。十年以后,更值得观察的,是英国离开以后准备去哪里。

一、伦敦没有因为脱欧变得更加“英国”

伦敦最直观的变化之一,是人口结构越来越多元。2021年人口普查中,伦敦“白人英国人”(White British)占比已经下降到36.8%,2011年还是44.9%。穆斯林人口比例也在持续上升。需要说明的是,族裔、宗教、出生地和国籍并不是同一个概念,很多南亚裔、非洲裔和穆斯林已经是在英国出生的第二代、第三代公民,不能简单把他们理解为外国移民。

但如果只看社会观感,伦敦已经越来越不像传统意义上的英格兰城市。地铁、商业区、机场、餐馆、酒店以及很多普通社区里,来自亚洲、非洲和中东的人口非常普遍,而且大量已经形成稳定的家庭和社区。这种变化不是脱欧以后突然发生的,但脱欧并没有阻止它,反而改变了它的来源结构。

这一点很重要。2016年确有很多英国选民因为移民问题支持脱欧,但脱欧之后,英国并没有简单减少外国人口,而是减少了欧洲劳动力的自由进入,同时增加了对非欧盟国家劳动力和留学生的吸收。今天伦敦的国际化程度依然很高,只是与十年前相比,欧洲移民的重要性下降了,来自印度、尼日利亚、巴基斯坦等国的移民和留学生更加显眼。

所以,如果把脱欧简单理解为“英国人不想要外国人”,就很难解释今天的英国。更准确的理解是:英国希望把移民政策的决定权收回国内,而不是继续接受欧盟内部人员自由流动的制度安排。

二、脱欧首先改变的是“谁来决定”

“Take Back Control”(夺回控制权),是理解英国脱欧最重要的一句话。

欧盟成员国之间实行人员自由流动。英国留在欧盟时,一个波兰人、法国人或者罗马尼亚人进入英国工作,依据的首先是欧盟公民身份,而不是英国政府针对这个人的独立审批。对很多支持脱欧的人来说,这种制度的核心问题并不在某一个具体的外国人,而在于英国政府失去了对部分人口流动的最终控制权。

英国正式脱欧以后,从2021年起实行新的积分制移民体系。欧盟公民不再因欧盟身份自动享有进入英国劳动力市场的权利,在制度上开始与印度人、尼日利亚人、菲律宾人以及其他国家的公民一样,按照英国自己的签证体系竞争。

结果很快显现:欧盟移民明显减少,非欧盟移民显著增加。到近几年,欧盟公民的净移民已经转为负数,英国新增移民主要来自欧盟以外。

这说明脱欧以后英国真正发生的变化,不是从“有移民”变成“没有移民”,而是从欧洲内部的自由流动,转向由英国政府筛选的全球移民体系。过去主要依靠波兰、罗马尼亚等中东欧国家补充部分劳动力,现在更多从印度、尼日利亚、巴基斯坦、菲律宾以及其他国家吸收医生、护士、护理人员、工程师、留学生和技术工人。

从希望减少移民的选民角度看,这当然可能令人失望,因为脱欧以后英国一度出现了更高的净移民数字。但从主权逻辑看,脱欧派仍然可以认为目标已经部分实现:移民规模可以很大,但移民政策由英国政府制定,而不是由欧盟的人员自由流动规则决定。

这也是脱欧讨论中经常被混为一谈的两个问题。一个是移民多不多,另一个是谁有权决定移民政策。前者涉及人口规模和社会承受能力,后者涉及国家主权。英国脱欧首先改变的是第二个问题。

这种对政策自主权的坚持,也不是2016年突然出现的。1990年,英国加入欧洲汇率机制,把英镑稳定在欧洲主要货币的汇率区间之内。问题很快出现。德国统一带来通胀压力,德国维持较高利率,而英国经济已经进入衰退,需要的是降息。为了守住汇率,英国不得不承受并不适合自身状况的货币条件。1992年9月16日,英镑遭遇大规模投机性抛售,英国政府动用外汇储备、提高利率,最终仍然守不住,被迫退出欧洲汇率机制,这一天后来被称为“黑色星期三”。而退出之后,英镑贬值,英国重新获得货币政策自主权,经济反而逐步恢复。

这段经历深刻影响了英国此后对欧洲一体化的态度。英国始终没有加入欧元区,并非偶然。对许多英国政治精英而言,1992年的教训非常直接:经济开放是一回事,把货币和宏观政策的决定权交给一个超国家体系,是另一回事。从汇率危机到拒绝欧元,再到对欧洲统一政策的长期警惕,英国的疑欧主义背后一直有这条不太被注意的线索。1992年当然不能直接解释2016年,公投时期,移民、欧盟法规、财政贡献、地区差距、反建制情绪和保守党内部政治都是更直接的因素,但如果没有几十年间逐渐积累起来的主权焦虑,英国脱欧同样难以理解。英国真正反感的,或许不是全球化,而是区域一体化不断向政治和政策主权延伸。

三、欧洲劳动力减少以后,英国并非没有替代来源

英国能够完成这种转换,与它的历史条件有很大关系。

大英帝国早已结束,殖民体系也已成为历史,但帝国时代形成的大量联系并没有随之消失。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尼日利亚、肯尼亚、南非、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与英国之间仍然存在不同程度的语言、教育、法律、商业和人口联系。

这些联系今天已经不是殖民关系,而是历史留下的社会网络和制度网络。英语是最明显的一层。对印度、尼日利亚、新加坡等国的大量受教育人口来说,进入英国学习和工作,语言成本远低于进入法国、德国、日本等国家。英国大学又长期吸引这些国家的学生,毕业以后,一部分人进入英国劳动力市场,由此不断形成新的职业和家庭网络。

普通法体系也是重要遗产。英国的法律、会计、保险、金融、仲裁和公司治理规则,长期影响许多英联邦国家。一家新加坡企业、印度企业或者澳大利亚企业进入英国市场,在法律语言和商业习惯上往往并不陌生。伦敦的金融体系和专业服务体系,进一步放大了这种优势。

因此,英国退出欧盟以后,虽然失去了一个非常便利的欧洲劳动力市场,却并不是只能依靠本国六千多万人口。它仍然可以从全球吸引人才,而且英国拥有其他欧洲国家很难完全复制的几个条件:英语、大学、金融中心、普通法体系,以及历史形成的侨民网络。

从这个角度看,英联邦和旧殖民体系真正留下的价值,不是恢复过去的政治关系,而是提供了一张长期存在的人口、语言和制度网络。英国今天无法再支配这些国家,但可以继续利用历史形成的连接。

四、脱欧以后,英国没有退回欧洲边缘,而是转向全球市场

如果只看移民制度,这种变化还可以解释为国内政策调整。英国随后加入CPTPP,则更清楚地说明了脱欧以后的战略方向。

英国2020年正式退出欧盟,2021年就启动了加入CPTPP的谈判,2023年签署加入议定书,2024年12月正式成为成员。英国是CPTPP成立后第一个新加入的国家,也是第一个加入该协定的欧洲国家。

这件事的经济收益,并没有大到足以改变英国经济结构。英国政府自己的长期测算中,加入CPTPP对GDP的增量并不高。因此,如果只按短期关税收益来看,英国如此积极地加入一个以亚太国家为主体的贸易协定,很难得到完全的解释。

更重要的意义在于战略方向。

英国退出欧盟以后,不希望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与欧洲重新谈判关系的国家,而是试图建立一个更加分散的全球贸易网络。日本、澳大利亚、新西兰、新加坡、马来西亚、越南、加拿大、墨西哥、智利、秘鲁等CPTPP成员横跨亚洲、美洲和大洋洲。英国加入以后,实际上把本国贸易制度的一部分,延伸到了欧洲以外更广阔的区域。

这与英国提出的“Global Britain”(全球英国)并不是两件孤立的事情。脱欧以后,英国的国家战略不断强化印太地区的重要性,与澳大利亚、日本、印度等国加强经贸和安全联系,同时利用英联邦、五眼联盟以及原有的外交网络维持全球存在。

因此,脱欧并不能简单概括为英国从全球化退回民族国家。另一种解释可能更接近现实:英国不愿继续把欧洲一体化作为参与全球化的主要制度框架,希望恢复独立制定贸易、移民和监管政策的能力,再利用自己的历史网络重新连接世界。

五、帝国已经结束,但帝国留下的网络仍然存在

理解英国今天的国际地位,很容易走向两个极端。

一种看法仍然停留在大英帝国时代,夸大英国今天的实力;另一种看法则认为英国早已衰落,不过是一个人口六千多万的欧洲中等国家。

这两种理解都不够准确。

如果按人口、领土、制造业规模衡量,英国当然早已不是十九世纪的世界第一强国。它的工业能力无法与中国、美国相比,制造业在欧洲也不如德国突出。但如果看一个国家连接和调用全球资源的能力,英国的实际影响力又明显超过同等人口规模的国家。

英语仍然是全球商业和学术活动最重要的语言,伦敦仍然是全球主要金融中心,英国大学长期位居世界高等教育体系前列,普通法在国际商业合同、金融交易和国际仲裁中仍然有重要影响。英国的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咨询公司、保险公司和金融机构遍布全球。

政治和安全领域同样如此。英国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核武器国家、北约核心成员和五眼联盟成员。这些制度资产,并不会因为殖民帝国的结束而自动消失。

所以,英国今天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不是还剩下多少帝国,而是帝国解体以后留下了多少可以继续使用的基础设施。这些基础设施中,有的是有形的,例如金融机构和大学;有的是无形的,例如英语、法律规则、商业信用、侨民网络和长期外交关系。

这些东西很难用GDP简单计价,却深刻影响一个国家的行动空间。

六、脱欧的代价同样不能回避

如果因此就认为英国脱欧是一次成功的战略转身,同样会失去客观性。

英国可以利用全球网络,但无法改变地理。欧洲就在英吉利海峡对岸,是英国最大的近邻市场。几十年的欧洲一体化,已经使英国的制造业、食品、汽车、化工、零部件和供应链与欧洲大陆高度融合。政治关系可以通过一次公投改变,供应链却不可能在几年内重新建立。

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OBR)长期采用的假设仍然认为,脱欧将使英国的长期贸易强度低于留在欧盟的情形,并对潜在生产率造成影响。英国的货物贸易也确实受到明显冲击,尤其是中小企业进入欧盟市场以后,面临更多报关、认证和监管成本。

因此,CPTPP或者英联邦国家,并不能简单替代欧盟。

贸易首先受距离影响。英国企业向法国、荷兰、比利时出口,与向澳大利亚、新西兰出口,完全不是同一种成本。欧洲统一市场几十年形成的制度便利,也不是签署几个自由贸易协定就能立刻复制的。

英国脱欧真正具有优势的部分,更多集中在服务贸易。金融、法律、咨询、教育、数字服务、创意产业和专业服务,对地理距离没有制造业那么敏感。英国恰好又是一个服务业占绝对主体的经济体,这使它比传统制造业国家更有条件进行全球市场的重新布局。

由此也产生了英国脱欧后最重要的一场经济实验:英国能不能依靠全球服务贸易、金融、科技和专业服务的优势,弥补退出欧洲统一市场以后在货物贸易和投资方面付出的成本。

这个问题,十年还不足以完全回答。

七、英国也开始重新调整与欧洲的关系

另一个值得观察的变化是,脱欧完成以后,英国与欧盟的关系并没有沿着不断疏远的方向发展。

工党政府上台以后,英国开始推动与欧盟关系的重新改善,在食品和农产品检疫、能源、碳交易、青年交流等领域寻找新的合作方式。这说明英国已经逐渐从“如何脱欧”转向“脱欧以后如何与欧洲相处”。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脱欧初期,政治重点是划清界限,必须证明英国已经真正离开欧盟。十年以后,脱欧本身已经成为现实,英国政府考虑问题时就更加务实:哪些领域需要保持独立,哪些领域重新接轨可以降低企业成本,哪些欧洲合作对英国有利,这些都开始进入更具体的政策讨论。

这也更符合一个主权国家正常的政策逻辑。拥有独立决定权,并不意味着所有规则都必须和欧盟不同。英国完全可以在某些领域主动采用欧洲标准,同时在移民、贸易或者监管的其他领域保持自己的政策。

真正的区别在于:过去部分规则来自成员国义务,今天则更多变成英国自己的政策选择。

八、脱欧背后其实存在几种不同的英国

2016年的脱欧阵营,从来不是一个思想完全一致的群体。

其中一部分人确实希望减少移民,维护传统的英国社会结构;另一部分人更关注议会主权和法律自主权,他们未必反对自由贸易和国际人口流动;还有一部分人相信,英国应该重新成为一个全球贸易国家,不需要通过欧洲一体化来连接世界。

这几种力量在2016年都投了脱欧一票,但十年以后,它们之间的矛盾已经非常明显。

移民问题最能说明这一点。对希望减少外国人口的人来说,脱欧以后非欧盟移民大量增加,显然偏离了他们当年的期待。对强调国家主权的人来说,只要英国政府重新掌握签证和边境政策,脱欧的目标仍然成立。对主张“Global Britain”的人来说,从全球吸引医生、工程师、学生和资本,本身就是英国国际竞争力的一部分。

所以,同一场脱欧,从一开始就包含着不同的目标。十年以后讨论脱欧是否成功,首先要说明究竟用哪一种目标来衡量。

如果标准是减少移民,结果很难说成功;如果标准是恢复独立的移民政策和贸易政策,英国已经取得了制度上的自主权;如果标准是利用这些自主权建立一个新的全球经济体系,那么这项实验显然还没有结束。

九、英国真正要回答的是自己的国家定位

英国脱欧最深层的问题,最终还是国家身份问题。

英国当然是一个欧洲国家。地理、历史、贸易和安全都决定了它不可能离开欧洲。但英国又不同于很多大陆国家。法国和德国建设欧洲一体化,很大程度上也是在扩大自己的国际空间;而英国在加入欧洲共同体以前,已经长期拥有一个全球活动体系。

这使英国一直存在一种特殊的国家认知:欧洲很重要,但英国不应该只有欧洲。

随着欧洲一体化不断深入,单一市场逐渐扩展到人员流动、司法、监管以及更多政策领域,这个矛盾也越来越明显。英国究竟愿意把多少权力放进欧洲共同制度,最终在2016年以公投的方式得到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

因此,脱欧并不仅仅是一项经济政策,它还是一次关于国家权力边界的政治选择。支持者愿意接受一定的经济成本,以换取更大的制度自主权;反对者则认为,这种自主权不足以抵消失去统一市场带来的经济损失。

两边讨论的其实并不完全是同一个东西。经济学更关心效率,政治更多讨论权力,而一个国家的选择,往往同时受两者影响。

十、关闭一扇门,打开另一扇门

今天重新观察英国,可以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

欧洲移民减少了,非欧洲移民增加了;英国退出了欧盟,却加入了CPTPP;与欧洲的贸易壁垒增加了,同时又在加强同亚太国家的经贸联系;政府强调边境和国家主权,但伦敦仍然是世界上人口构成最多元的城市之一。

这些现象表面上有些矛盾,其实共同指向一个变化:英国并没有退出全球化,而是在试图改变自己进入全球化的方式。

大英帝国已经结束,英国也不可能恢复过去的世界地位。但帝国留下的语言、法律、大学、金融、侨民和商业网络仍然存在,并继续为英国连接世界提供条件。英联邦无法替代欧盟,CPTPP也无法替代欧洲统一市场,但这些网络让英国拥有了比一般欧洲国家更大的全球转向空间。

因此,脱欧十年以后,评价英国不能只看它离开了什么,还应该看它准备建立什么。

如果英国未来能够保持伦敦的金融和专业服务优势,继续吸引全球人才,通过CPTPP和其他贸易安排扩大亚太市场,同时重新处理好与欧盟的关系,那么脱欧可能逐渐形成一种新的英国发展模式。

如果全球贸易协议无法弥补欧洲市场的损失,投资和生产率长期受到拖累,国内又因移民、公共服务和社会融合产生新的矛盾,那么脱欧付出的成本也会越来越清楚。

现在可能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

但十年已经足以说明一件事:英国脱欧并不是简单地从开放走向封闭,也不是从全球化退回民族国家。它更像是一次高风险的制度重组——英国退出一套自己认为限制过多的欧洲体系,再试图依靠历史积累的全球网络建立新的平衡。

十年前,人们看到的是英国离开欧盟。十年以后,更值得观察的,是英国离开以后准备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