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
八月八日早晨,欧洲之星从圣潘克拉斯站驶出伦敦。这一趟英国之行到此收尾,这个系列也该收尾了。来时带的问题是现代社会从哪里来,走时多了一个问题:它过得还好吗——在它出生的地方。
答案不整齐。伦敦还是那台巨大的机器,地铁准点,金融城的灯彻夜亮着;可是坐火车往北走的人看见的是另一个英国:关了矿的谷地,锈住的船坞,主街上一半店面钉着木板。这个系列写了十几章的发明,最后一章得写发明者自己的黄昏——不是唱衰,是把圆画完:英国参与创造了现代社会,如今它经历的,也正是现代社会自身的困境。
熄火的地方
第六章写过增长的开关在哪里按下,先说说开关后来的事。煤矿在八十年代的大罢工之后成批关闭,最后一座深井煤矿二〇一五年封井;兰开夏的纱厂、克莱德河的船台、谢菲尔德的钢炉,同一个下行曲线。工业没有消失,占经济的比重却一路缩,接棒的是金融、法律、教育、医疗这些服务业,而服务业的心脏长在伦敦。
于是一个国家里长出两种命运。伦敦和东南部富得像另一个国度,人均产出把北方甩开一大截;当年的工业城镇守着博物馆化的厂房,年轻人南下,房价北冷南热。政治的震动跟着地理走:二〇一六年脱欧公投,伦敦投留,锈带投走,票面上是欧洲问题,票底下是被增长甩下的人对增长受益者的一次总清算。宪章运动的先人们争到了选票,选票在这一天开出了怨气。
这不是英国独有的剧情。锈带、去工业化、地方衰落、大城市同腹地离心——这份清单在美国、法国、德国、日本都对得上号。第一个进厂的,第一个下岗;最早工业化的地方,最早尝到后工业的滋味。实验室的意义没有变,只是展品换了主题。
大厦的账单
福利国家那一章结在从摇篮到坟墓,这里得补记后来的账。人口结构翻了个面:领养老金的人越来越多,缴费的人相对越来越少,NHS的候诊名单一年长过一年,社会照护的窟窿谁上台谁头疼。贝弗里奇设计保险单的年代,退休后的余命以年计,如今以十年计——制度没有坏,是它当年的精算前提整个换掉了。加税,削福利,让移民补劳动力,三样都是选票上的毒药,于是各党轮流拖延。福利国家没有倒,只是每天都在重新讨价还价。
移民是另一本对不平的账。帝国那一章写过,殖民地来了英国;欧盟东扩又来了一波;小船渡海峡的新闻年年上头条。劳动力市场需要人手,社区抱怨变化太快,两句话都有事实撑腰,吵起来却像两个国家在对话。身份问题挤进了原来属于阶级问题的位置——这也是现代社会的通病,英国只是又一次走在前头。
还在转的部分
把坏消息记完,得记另一半。这个系列写过的那些装置,眼下都还在运转。二〇一九年首相叫停议会,法院把他挡了回去,第一章写过;政府年年在法庭上败诉,照样交权;预算照样一条条过,报纸照样天天骂政府,骂的人不用挑时间。NHS再狼狈,急诊室的门没有关过一天;大学和学会还在同行评议,罗奇代尔的原则还管着街角的Co-op。抱怨声铺天盖地——抱怨声本身就是机器还在转的响动,真停了转的地方,是听不见抱怨的。
现代社会开始怀疑自己,这件事可以有两种读法。一种读成衰亡的前兆;另一种读成这套制度的本能——它从出生起就靠怀疑运转:实验怀疑权威,法院怀疑政府,议会怀疑预算,报纸怀疑所有人。一个把自我批评装进体制的社会,看上去永远摇摇欲坠,倒下的次数却比看上去少得多。两种读法哪种对,要再过几十年才知道,本章不裁决。
合圆
火车钻进海峡隧道,窗外黑下来。这趟旅行看过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威斯敏斯特的钟楼,格林尼治的那条线,金融城的玻璃楼,圣彼得广场的纪念碑。来的时候它们是景点,走的时候它们是答案——法治、增长、信用、选票,每一样都有出生证,出生证上都有具体的年月和街名。
这个系列真正想说的只有一句:我们习以为常的社会秩序,没有一样是天然的。它是几百年冲突、妥协、试错和发明攒出来的存货,能攒起来,也能败掉;在它的诞生地,人们此刻正为怎么维护它吵成一团——吵,也是维护的一种方式。存货清单看完了,下一件事是看看别家怎么进的货:法国的革命,德国的国家,荷兰的商业,美国的宪法,还有我们自己的这一百多年。那是下一季的行程。
列车出了隧道,法国的平原在窗外铺开。二十几分钟的海底,两千年的海面,现代社会的第一间实验室留在了身后——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