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广场最初以路易十五命名,大革命中一度改称革命广场。1793年,路易十六和王后先后在这里被处决。沿香榭丽舍大街向西望去,尽头是拿破仑下令修建的凯旋门。巴黎这条轴线把王权、革命和帝国排列在同一片城市风景中,也浓缩了法国走进现代政治的剧烈过程。
法国拥有欧洲最集中的王权和庞大行政体系,危机却从国家最基本的事务爆发:政府需要征税偿债,却无法让享有特权的人共同承担。财政困境迫使国王召集全国代表,粮食危机、社会不平等和启蒙思想随后汇入其中,一场税制改革迅速变成了主权革命。
强国被债务拖住
十八世纪的法国长期参加欧洲战争,又投入巨资支持北美殖民地反抗英国。这些战争维持了大国地位,也留下巨额债务。国家收入中很大一部分用于支付利息,稍遇战争、歉收或税收下降,财政便难以周转。
法国并非没有税,问题在于税种繁杂、征收昂贵,负担又很不平等。教士、贵族和一些地区保留不同程度的豁免,王室大臣多次提出扩大土地和收入税,改革却受到高等法院、贵族会议和既得利益阻挡。
看似不受限制的君主,一到改革特权便处处受制。法国既缺少可以长期协商税收的全国议会,也没有足够权威直接取消旧有权利。财政问题因此转为政治问题:新税应由谁同意,政府又该向谁负责?
等级社会已经容不下变化
旧制度把法国人分为教士、贵族和第三等级,现实生活远比这三层复杂。贵族中有富有的宫廷显贵,也有生活拮据的地方小贵族;第三等级则包括商人、律师、手工业者、城市贫民和广大农民。把他们连在一起的,是对身份特权日益强烈的不满。
农民大多已不再是农奴,仍要承担国家税、地租、教会什一税和各种地方义务。城市中产拥有财产和教育,却可能被贵族垄断的高级职位排除。财富和职业结构已经变化,法律地位仍然按出身划分,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启蒙思想为这些不满提供了新的语言。自然权利、社会契约、权力分立和公共舆论,使人们能够把一项税或一个职位的问题提升为普遍原则。思想没有制造财政赤字,却改变了法国人理解危机的方式。
三级会议失去控制
1780年代末收成不佳,面包价格不断上涨。普通家庭大部分收入都用于食物,粮价很快把政治争论变成生存压力。1789年,王室为解决财政危机召集三级会议,各等级如何表决立即成为焦点。
如果三个等级各有一票,教士和贵族便可压过第三等级;如果按代表人数表决,第三等级更有优势。争执无法解决,第三等级代表宣布自己组成国民议会,声称代表整个民族。主权由国王转向国民,会议讨论的也不再只是预算。
巴黎民众攻占巴士底狱,乡村出现针对领主文书和权利的暴动。国民议会在压力下废除封建特权,通过《人权和公民权宣言》。法律面前平等、主权属于国民、权利不由出身决定,成为此后法国政治无法绕开的原则。
革命建立了更统一的国家
革命废除旧省份和地方特权,以新的行政区划覆盖全国,重组法院和市镇。各地杂乱的度量标准逐渐被公制取代,税收、财产和户籍也需要更加统一的记录。旧王权受到推翻,中央政府对地方社会的直接管理反而深入了。
教会地产被没收出售,神职人员被要求向国家宣誓,引发新的宗教分裂。革命战争又促成大规模征兵,成年男子以公民身份参加军队,家庭生产和地方资源都被纳入国家动员。法国由国王的国家变成国民的国家,也获得了过去王室未曾拥有的社会动员能力。
权利的扩展并不完整。妇女、殖民地居民和无财产者受到诸多限制,奴隶制也经历废除与恢复。内外战争中的恐怖政治表明,当某一派声称自己独占人民意志,革命国家同样可能用强大的权力压迫个人。
1789年没有为现代政治提供一份现成答案。它留下的是一整套此后不断争论的问题:公民是否平等,国家权力从哪里来,法律能否适用于所有人,个人又应为国家承担多少义务。法国革命解放了个人,也强化了国家;扩大政治参与,也扩大征税、征兵和战争的规模。现代社会的希望与风险,从一开始便相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