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塔木德》里有一个故事。几位拉比争论一种炉灶是否洁净,以利以谢拉比(Rabbi Eliezer)一人坚持己见,说:如果律法如我所说,就让这棵角豆树作证。角豆树应声移开了一百肘。其他拉比说,角豆树不能作证。他又让溪水倒流、让学堂的墙壁倾斜,最后天上传来声音,说律法站在以利以谢一边。约书亚拉比(Rabbi Joshua)站起来,引《申命记》说:“它不在天上。”律法已经在西奈山交给了人,要由人按多数意见来裁决。故事的结尾,先知以利亚(Elijah)说,那一刻上帝笑了:“我的孩子们胜过了我。”
这是一则拉比传说,说出了拉比们对自己事业的理解:经文由上帝赐下,解释经文的权利和责任交给了人。三千年的犹太经典史,就是一部解释和争论的历史。
一部书的形成
犹太人的圣经称为“塔纳赫”(Tanakh),由三部分组成:律法书(Torah,即摩西五经)、先知书(Nevi'im)和圣录(Ketuvim),按犹太传统计为二十四卷。它的内容与基督教的《旧约》大体相同,篇目的编排和分卷不一样。各卷成书跨越数百年,大约到公元1、2世纪,哪些书算作圣经才大体确定下来。死海古卷里的抄本与后来的定本不完全相同,说明在此之前文本仍有多种形态。
经文的书写一直有严格的规矩。会堂里诵读的托拉经卷由专门的文士(sofer)用羽毛笔手写在羊皮纸上,全卷约三十万四千字母,写错一个字母,整卷就不能在礼拜中使用。写有神名的旧经卷不能随意丢弃,要存放或埋葬,开罗秘库(Cairo Geniza)的数十万件文书就是这样保存下来的。
口传的律法
成文的经典需要解释。摩西五经规定安息日不可工作,却没有说什么算“工作”;规定要在门框上写诫命,却没有说怎么写。《先贤篇》(Pirkei Avot)开头一句说:摩西在西奈山领受了托拉,传给约书亚,约书亚传给长老,长老传给先知……这条“传承之链”把拉比的解释也追溯到西奈山,称为“口传托拉”(Oral Torah)。
约200年编成的《密释纳》(Mishnah)把口传律法写了下来,此后几百年的讨论又汇成两部《塔木德》(Talmud)。这些书的一个特点,是保留分歧。《密释纳》自己解释了为什么要记录被否决的少数意见:后来的法庭也许会用得上。《塔木德》讲到希勒尔(Hillel)与沙迈(Shammai)两派三年的争论,天上的声音说:“这些和那些,都是永生上帝的话语。”律法最终依从希勒尔派,理由之一是他们谦和,讲自己的观点前先讲对方的观点。
一页书
今天翻开一页印本《塔木德》,可以看到这种传统的形状。正中是《密释纳》和革马拉的正文,内侧是11世纪拉希(Rashi)的注释,外侧是12、13世纪法国、德意志学者的补注(Tosafot),页边还有后世学者的交叉索引和校记。这种排法由16世纪威尼斯的印刷商确定下来,一页纸上并排着相隔一千年的几代人。
解释不断累积,就需要整理。12世纪迈蒙尼德(Maimonides)编成律法法典《密西拿托拉》(Mishneh Torah),16世纪约瑟·卡罗(Joseph Karo)编成《布就之席》(Shulchan Aruch),每一部法典问世后又引来新的注释和批评。各地社群向权威学者寄去问题,学者逐条回复,这种“答问”(responsa)一直延续到今天:电梯能不能在安息日使用,器官捐献是否合乎律法,都有拉比写过答问。
做什么与信什么
与基督教相比,犹太教历来更重视行为,较少强调统一的信条。迈蒙尼德曾列出“十三条信仰原则”,包括上帝唯一、托拉来自天上、死者复活等,后来被编成颂歌《伊格达尔》(Yigdal)在会堂里吟唱;但在他的时代和此后,这份清单都有人质疑。一个犹太人守不守安息日、吃不吃洁食,历来比他在哲学上怎么理解上帝更容易看得见,也更受社群关注。
另一条路
经典研读是少数学者的事业,普通人需要别的通道。13世纪出现的《光辉之书》(Zohar)把经文读成关于上帝内在生命的象征,16世纪采法特的以撒·卢里亚(Isaac Luria)让每一次守诫命都具有“修复世界”的意义。18世纪中叶的哈西德运动(Hasidism)进一步强调,虔诚的祈祷、喜乐的歌舞与学问同样可以接近上帝。以维尔纳加昂(Vilna Gaon)为代表的学者强烈反对,他们担心轻视学问会动摇整个传统。这场冲突后来缓和下来,两派在19世纪面对共同的挑战:现代性。
现代的分岔
19世纪,经典的权威受到三个方向的冲击。学者用历史和语文学的方法研究圣经与《塔木德》,把它们当作在具体时代写成的文献;改革派认为律法应当随时代改变,1885年美国改革派的《匹兹堡纲领》(Pittsburgh Platform)宣布只有道德律仍有约束力;许多人干脆离开宗教,以意第绪语、希伯来语文学或社会主义作为新的犹太认同。匈牙利的哈塔姆·索弗(Hatam Sofer)针锋相对,借一句关于新谷的律法写下名言:“新的,托拉禁止。”正统派由此重新组织起来。
犹太复国主义又把圣经读成民族的历史书。以色列首任总理本-古里安(David Ben-Gurion)在官邸主持过圣经研读小组,希伯来语的复兴也离不开圣经的词汇。20世纪,女性开始进入这个原本只属于男性的领域:1922年美国出现第一次女孩成年礼(bat mitzvah);1935年柏林的雷吉娜·约纳斯(Regina Jonas)成为第一位受按立的女拉比,1944年死于奥斯维辛;1972年美国改革派按立了第一位女拉比。近几十年,正统派内部也出现了一批研读《塔木德》的女学者。
可以带走的祖国
1923年,波兰拉比梅尔·夏皮拉(Meir Shapiro)提议全世界的犹太人每天读同一页《塔木德》,七年多读完一遍,称为“每日一页”(Daf Yomi)。2020年1月,第十三轮读完时,美国新泽西的一座体育场里聚集了约九万人。
诗人海涅(Heinrich Heine)晚年把圣经称为犹太人“可以随身携带的祖国”。圣殿、国家和土地都可以失去,一部书和解读它的传统却可以装进行囊,带到巴比伦、科尔多瓦、维尔纳和纽约。三千年来,犹太人一边守着这部书,一边争论它的意思。
延伸阅读
- 巴里·霍尔茨编:《回到源头:犹太经典导读》(Back to the Sources: Reading the Classic Jewish Texts,1984)
- 摩西·哈尔伯塔尔:《书的民族:正典、意义与权威》(People of the Book: Canon, Meaning, and Authority,1997)
- 阿丁·施泰因萨尔茨:《塔木德精要》(The Essential Talmud,1976)
- 格肖姆·肖勒姆:《犹太神秘主义主流》(Major Trends in Jewish Mysticism,1941)
- 死海古卷、考夫曼《密释纳》抄本、慕尼黑《塔木德》抄本、阿勒颇抄本的说明见「史料」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