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翻开《申报》,很容易在广告栏里碰到「艾罗补脑汁」。广告的写法大同小异,按当时的格式,可以拟出这样一段:

凡用心过度,脑力疲乏,记忆衰退,夜不安枕,头眩目花,腰膝酸软者,速服艾罗补脑汁。美国医学博士艾罗先生秘制,中外人士服后函谢者不可胜数。

这段文字是拟写的,用语照当时同类广告:先列一长串症状,再说此药补脑益神,末尾搬出一位「美国医学博士」和数不清的感谢信。

「艾罗博士」是谁,没有人见过。这瓶药的真正出品人是上海中法大药房的老板黄楚九。黄楚九是浙江余姚人,早年行医卖药,靠艾罗补脑汁和后来的「人造自来血」起家,此后又开办新世界、大世界游乐场,成为上海滩有名的商人。

「神经衰弱」从哪里来

「神经衰弱」这个词进入中文的时间并不长。

1869年,美国神经科医生乔治·比尔德(George Miller Beard)用 neurasthenia 一词描述一种病:患者失眠、焦虑、易疲劳、消化不良,却查不出器质性病变。比尔德认为,这是现代生活的速度,铁路、电报、城市的钟点和竞争,耗尽了脑力劳动者的神经力量。这个词在欧美流行起来,又经由日本医学著作的译名「神経衰弱」传入中国。

最早让中文读者大量接触到这个词的,除了医书,还有报纸上的药品广告。艾罗补脑汁与人造自来血在《申报》上轮番出现,广告里的关键词,神经衰弱、脑力不足、血亏、虚损,有的来自西医,有的来自中医的旧说,广告把它们放在一起,不作解释,每一个都像是在说读者本人。

广告写给谁看

从广告的措辞看,艾罗补脑汁的目标读者相当明确:洋行职员、银行雇员、新式学堂的学生、报馆编辑、初级公务员。这些人刚从科举时代走进按钟点上班、按月领薪、按考试升学的新秩序,脑力是他们谋生的本钱,也是他们最容易感到不安的地方。

广告从不说「你病了」,它说「你用脑过度」。用脑过度意味着勤奋,意味着属于读书做事的那一类人。承认自己神经衰弱,并不丢脸,反倒带着几分身份的意味。

这瓶药的价格不低,普通劳工家庭很少会买,目标主要是城市里有固定收入的阶层。

「来函道谢」

艾罗补脑汁的广告里,常有大段所谓读者来信:某地某君服用几瓶之后神清气爽,某人的兄长失眠多年,服药后痊愈。这些来信没有完整的姓名和地址,读者无从核实,一栏排下来密密麻麻,留给人的印象只有一个:用的人很多。

症状清单也越列越长。读者读到其中一条,最近确实睡不好;读到另一条,确实记性差了。清单起不到诊断的作用,却总能让读者对上一两条。

这套写法很快被同行学去。同时期的补药、补酒、参茸广告,也开始列症状、登来信、请名医题词。中药和西药在版面上争夺同一批读者,用的是同一种广告语法。

买的是什么

后来的叙述里常有一种说法:当时的消费者迷信广告,是因为不懂科学。实际上,报刊上揭露药品广告夸大其词的文字一直存在,买药的人未必完全相信「艾罗博士」确有其人。

他们买下的,除了一瓶药,还有面对说不清的疲倦时的一点办法。上司催促、房租到期、夜校功课压身,喝下一瓶补脑汁,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广告的本事,在于先让读者学会用「神经衰弱」来描述自己的疲倦,这个词背后的那瓶药也就有了位置。

1931年初,黄楚九在上海去世。他身后留下的产业负债累累,大世界游乐场不久转到黄金荣手中。艾罗补脑汁的名字,在上海人的记忆里留得比它的主人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