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代中期的上海报纸上,时常可以看到这样的版面:栏目标题完整,下面却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空白,有时空白里印着一行小字,「奉令免登」或「此处删去」。上海报界把这种版面叫作「开天窗」。

空白本身不说话,读者却看得见它在哪一版、占了几栏、挨着哪条新闻。一块被拿掉内容的版面,照样向读者传递信息。

检查制度的建立

1930年12月,国民政府公布《出版法》,规定出版品须呈缴样本,内容不得有「意图破坏中国国民党或违反三民主义」等情事,违者可以查禁。条文规定得宽,最初几年执行并不严密。

1934年,国民党中央宣传委员会公布《图书杂志审查办法》,并在上海设立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书刊出版之前须先送审,事前审查成为正式制度。报纸另有新闻检查机构负责,每日出版,无法整份送审,检查员的做法是在付印前审看大样,画去认为不宜刊登的文字。来不及补稿的,只能把那一块铅字撤掉。

事后的手段同时存在:扣押报纸、传讯编辑、罚款,屡犯的可以勒令停刊。各报馆为免麻烦,自己先设审稿的人,送检之前先删一遍。什么能写、什么要绕开,行内渐渐有了默契:对日本的批评须措辞克制,「剿匪」军情不宜多议,涉及最高当局的文字格外小心,地方实力派之间的争执尽量不表态。

「开天窗」怎样开出来

报纸在夜里拼版,铅字排好以后,检查员临时勾掉一段,离开印只剩几个小时,重新组稿来不及,编辑只好把那块铅字撤下,留出空白。有的报馆在空白处加一行小字,告诉读者这里原本有文字;有的什么也不加。

读者读这样的报纸,养成了一套办法:先看哪一版有空白,再看空白的大小。一栏上下的空白多半是短评,半版的空白可能是社论或要闻。空白旁边留下的栏目名、版次和相邻的新闻,是仅有的线索。

1935年5月,上海《新生》周刊刊出《闲话皇帝》一文,文中提到日本天皇,日本方面提出抗议,国民政府查封《新生》,主编杜重远被判处徒刑一年两个月,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也因审查失职被撤销。这起「新生事件」之后,报刊对涉日文字更加谨慎。

租界的缓冲

《申报》馆设在公共租界的汉口路。租界由工部局管理,国民政府的命令在租界内不能直接执行,要处置租界里的报馆,须经过租界内法院的程序。

这层保护有实际作用,也有明显的限度。国民政府掌握邮政,可以禁止报纸通过邮局寄递。1932年,《申报》因发表批评「剿匪」政策的时评,被禁止邮递三十五天。报纸在租界里照样印、照样卖,租界以外的订户却收不到。对一份行销全国的大报来说,租界保得住报馆,保不住发行。

报馆的编辑和记者只要走出租界,就在国民政府的管辖之下。租界给报纸留出的空间,是一种有限的缓冲:可以印,可以发,说话可以稍微大声一点,人和发行渠道却随时可能被拿住。

史量才之后

1934年11月13日,《申报》总经理史量才从杭州返回上海,汽车在沪杭公路海宁翁家埠附近遭伏击,史量才遇害。行凶的是戴笠主持的特务处派出的人员,这一点在多年以后才公开。

史量才的儿子史咏赓接手《申报》。报纸照常出版,《自由谈》照常刊出,但编辑方针明显收敛。1934年5月,黎烈文已经辞去《自由谈》主编,由张梓生接任,鲁迅等左翼作家在副刊上的文章逐渐减少。社论措辞趋于温和,对当局的直接批评少了许多。

审查与应对

回看这段历史,审查者和报馆之间的关系,更接近一场持续的讨价还价。检查员有上级的指令,也有人情和惰性,对老报馆和熟人往往宽一些,对新办的小刊物下手更重。报馆有自己的底线,也有生意上的计算:发行要紧,社论可以软一点,副刊可以让一点,实在不能登的,留一块空白。

「开天窗」是这场讨价还价的产物。报馆没有把被删的地方改写成别的文字,也没有公开对抗,只是把空白留在版面上,让读者知道这里原本有话要说。读者看懂了空白,彼此传说、猜测,审查的效果也就打了折扣。

1949年5月,《申报》停刊,前后出版了七十七年。开天窗的版面,留在了那几年的合订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