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代初,上海各报分类广告里的女子招聘启事,写法大同小异。下面这一条,是按当时同类招考启事的常见条件拟写的,用来说明这类启事的格式与条件:

沪上某公司招考女接线生十名。年龄十八至二十五,未婚,国语清晰,相貌端正,初中以上学历者优先。月薪试用期六元,转正十八元。函索详章请附邮票。

五条要求,只有「国语清晰」和学历两条与工作直接相关。

女子职业的几扇门

1930年代上海报纸上的女子招聘,岗位翻来覆去是几类:电话接线生、百货公司售货员、私立学校教员、医院护士与助产士,偶尔有银行、洋行的女职员。这几类岗位,大致构成了当时城市女性「体面就业」的主要空间。

体面,是指不必进纱厂、不必做女佣或女招待。体面也有条件,这些条件往往不写在岗位职责里,写在应聘者本人身上。「相貌端正」「未婚」「二十五岁以下」,在当时的女子招聘启事里出现得很多。电话公司看重声音与口齿,百货公司看重仪表,学校看重「品行」,理由各不相同,筛出来的都是年轻、未婚的女性。

「未婚」一条

「未婚」这一条最实在。当时上海一些洋行、银行和公用事业机构,对女职员有「婚后离职」的惯例或明文规定:女职员一旦结婚,须辞去职务。雇主的理由是「已婚妇人家务为重」,背后的考虑也很直接:已婚意味着可能生育,雇主不愿承担随之而来的空缺与开支。

年龄上限与「未婚」是连在一起的。城市中等人家的女儿,多在二十岁出头出嫁。把招考年龄卡在二十五岁以下,等于默认被录用的女孩在岗位上只待几年,刚熟练,就要离开。

十八元够不够花

月薪十八元,与纱厂女工十元上下的收入相比,并不算少。一个住在父母家的女职员,每月能省下一些,看上去够体面。

若把她单独拎出来算账,就紧得多。接线生、售货员、教员每天要体面出门,剪发、旗袍、皮鞋、丝袜是职业的门面;中饭、电车、理发都要花钱。如果还要独自租房,很快入不敷出。所以多数职业女性仍然住在父母、兄长或亲戚家里。她们的独立,多半是经济上的部分独立,住处和婚事仍由家庭安排。

同岗的男性

把同类岗位的男性放在旁边对照,差距更清楚。同等学历的男青年进银行、洋行做练习生或职员,起薪通常比女职员高;学校和医院里,男教员、男护士的薪水也普遍高于女性。雇主的解释往往是那一句:女子终究要嫁人。一句话,把同工同酬的问题挡在了门外。

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多是底薪加提成。女售货员多被安排在化妆品、丝绸、女装、糖果柜台,单笔金额低;男售货员守着匹头、皮货、钟表一类柜台,提成自然高。

女子学校的招生广告

与招聘启事并行的,是报纸上的女子学校招生广告。务本女塾、中西女塾、圣玛利亚女校等老牌女校之外,1920年代后期起,各种女子职业补习学校、英文专修班、簿记速成科、打字班的广告一年比一年多。

家长送女儿读书,目的未必是让她做职业女性,更多是为了「将来好嫁」:会写信、能记账、懂几句英文,在婚姻市场上多一分筹码。读完书的女学生,多数仍回到家里等着说亲。走进招聘栏的少数人,要面对的是「未婚、二十五岁以下、相貌端正」这几道门槛,以及家里人口中的「抛头露面」。

月份牌之外

民国「新女性」的标准形象,短发、旗袍、皮包,后来被月份牌和画报反复印刷,几乎成了那个时代的视觉符号。这一形象主要属于橱窗。橱窗后面,女性走出家门的实际代价不轻:家里用「抛头露面」劝她回去,雇主用婚否和相貌决定她能否上岗,同岗男性的薪水比她高出一截,她自己每月还要在门面与积蓄之间做选择。

这类招考启事登在分类广告栏里,与征婚、寻人、招租启事挤在一处,字号很小,末尾照例是一句「函索详章请附邮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