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秋天，以色列首任驻苏联公使果尔达·梅厄（Golda Meir）在犹太新年去莫斯科合唱会堂（Moscow Choral Synagogue）参加礼拜。会堂外的街道上聚集了约五万人，许多人只是想看一眼新国家的代表。那时苏联犹太人的宗教生活几乎断绝，几个月后，斯大林发动“反世界主义”运动，犹太知识分子接连被捕。这个场景里，已经有了此后几十年的两条轨道：一个新建的国家，以及世界各地仍在寻找出路的犹太社群。
移民之国
以色列建国时约有六十五万犹太居民，三年多以后翻了一番。新移民一半来自欧洲，多是大屠杀的幸存者；另一半来自中东和北非。1949至1950年，也门犹太人几乎全部被空运到以色列；1950至1951年，约十二万伊拉克犹太人在放弃国籍后离开，巴比伦两千五百年的犹太社群就此结束；摩洛哥、突尼斯、埃及、利比亚的社群在此后二十年里相继迁出，其中许多人去了法国。推力来自当地的敌视、暴力与财产没收，也有以色列的主动组织。
新移民先被安置在简陋的过渡营（ma'abarot），再送往边远的“发展城镇”。来自中东和北非的米兹拉希（Mizrahi）移民长期处在社会边缘，1971年耶路撒冷的摩洛哥裔青年组织了“以色列黑豹党”（Israeli Black Panthers）抗议歧视。1977年利库德集团（Likud）的贝京（Menachem Begin）首次击败执政近三十年的工党，米兹拉希选民的转向是重要原因。
一个犹太国家
1950年的《回归法》（Law of Return）规定，每个犹太人都有权移居以色列并取得公民身份。“谁是犹太人”由此成为法律问题。以色列没有民事婚姻，婚姻由各宗教的法庭管辖；正统派的极端正统（Haredi）群体长期免服兵役，这些安排都来自建国时与宗教党派达成的“现状协议”，至今是政治争议的焦点。以色列公民中约五分之一是阿拉伯人，他们在1966年以前处在军事管制之下。1961年艾希曼（Adolf Eichmann）在耶路撒冷受审，一百多名幸存者出庭作证，大屠杀第一次成为以色列公共生活的中心话题。
战争与占领
1967年6月的六日战争（Six-Day War）中，以色列占领西奈半岛、加沙、约旦河西岸、东耶路撒冷和戈兰高地。犹太人两千年来第一次控制耶路撒冷旧城和西墙，占领区的定居点建设随之开始。1973年赎罪日战争（Yom Kippur War）中以色列遭到突袭，损失惨重。1979年埃及与以色列签订和约，以色列归还西奈；1994年约旦也与以色列签约。
与巴勒斯坦人的冲突没有随之缓和。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其盟友长枪党民兵在萨布拉和夏蒂拉难民营（Sabra and Shatila）屠杀平民，以色列的调查委员会认定国防部长沙龙（Ariel Sharon）负有间接责任。1987年第一次巴勒斯坦大起义（Intifada）爆发。1993年奥斯陆协议（Oslo Accords）实现以色列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相互承认，边界、耶路撒冷、难民和定居点等核心问题留待后续谈判。1995年总理拉宾（Yitzhak Rabin）被一名反对协议的以色列极端分子刺杀。2000年谈判破裂，第二次大起义爆发；2005年以色列撤出加沙，2007年哈马斯（Hamas）控制加沙，以色列与埃及随即实施封锁。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武装人员袭击以色列南部，约一千二百人遇害、约二百五十人被劫持，这是以色列建国以来单日死亡人数最多的一天；此后的加沙战争造成巴勒斯坦人极为惨重的伤亡与人道危机，国际社会的争议与诉讼持续至今。本栏目不追踪战事进展。
美国
另一条轨道上，美国成为与以色列并立的犹太中心。战后的美国犹太人大批迁往郊区，名校和大企业对犹太人的名额限制逐渐取消。许多犹太人投身民权运动：1964年在密西西比被杀害的三名民权工作者中，古德曼（Andrew Goodman）和施沃纳（Michael Schwerner）是犹太人；1965年拉比赫舍尔（Abraham Joshua Heschel）与马丁·路德·金一同走过塞尔玛。改革派、保守派、正统派各自发展，世俗的、只在文化上认同犹太身份的人也越来越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20年的调查显示，2010年以后结婚的美国犹太人中，约六成与非犹太人结婚。对以色列政策的看法，也成为美国犹太社群内部最大的分歧之一。
苏联犹太人
1952年8月，苏联秘密处决了犹太反法西斯委员会的十三名成员，其中有多位意第绪语诗人；1953年初，官方报纸宣称一批“犹太医生”阴谋毒害领导人，斯大林死后案件才被撤销。此后几十年，苏联犹太人在护照上被标注为“犹太族”，升学和就业受到隐性限制。1967年以后，越来越多的人申请移民以色列，被拒绝的人称为“拒绝移民者”（refuseniks），其中最有名的夏兰斯基（Natan Sharansky）坐牢九年。1974年美国国会通过《杰克逊—瓦尼克修正案》（Jackson–Vanik Amendment），把对苏贸易与移民自由挂钩。1989年以后闸门打开，约一百万人移居以色列，还有数十万人去了美国和德国。
其他地方
1960年代北非犹太人的到来，使法国成为欧洲犹太人最多的国家；德国的犹太社群在1990年代因前苏联移民而明显扩大。1994年，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犹太社区中心（AMIA）遭炸弹袭击，八十五人遇难。以色列在1984年和1991年两次组织空运，把埃塞俄比亚的“贝塔以色列”（Beta Israel）社群接到以色列。
基督教世界对犹太人的态度在这几十年里明显改变。1965年天主教会通过《我们的时代》（Nostra Aetate）宣言，否定犹太人集体为耶稣之死负责；1986年教宗若望·保禄二世（John Paul II）访问罗马大会堂，1993年梵蒂冈与以色列建交。2005年联合国把1月27日定为国际大屠杀纪念日。与此同时，反犹事件在21世纪各国的统计中持续增加，来源包括极右翼的种族主义、部分反以色列言论中的越界，以及宗教极端主义；2018年匹兹堡“生命之树”会堂（Tree of Life Synagogue）枪击案中，十一人遇难。
1992年1月，中国与以色列建交。此后上海、哈尔滨、开封的犹太遗址陆续得到整理和展示，上海虹口的摩西会堂旧址改为上海犹太难民纪念馆，南京大学等高校设立了犹太研究机构。
今天
按人口学家德拉佩尔戈拉（Sergio DellaPergola）的统计，2023年初全世界约有一千五百七十万自我认同的犹太人：以色列约七百二十万，美国约六百三十万，其余主要在法国、加拿大、英国、阿根廷、俄罗斯、德国和澳大利亚。按更宽的口径，数字要大得多。世界犹太人口至今没有恢复到1939年的水平。
这个专栏从迦南山地的村落讲起，到这里已经过了三千多年。犹太人失去过两次圣殿，被逐出过许多国家，也在巴比伦、开罗、科尔多瓦、萨洛尼卡、维尔纳、纽约和特拉维夫一再重建社群。支撑这种延续的，是经典、律法、语言、家庭与社群组织，也是每一代人对“我们是谁”的重新回答。1948年以后，这个回答有了两种形式：一个国家，和一个仍然散布世界各地的民族。两者之间的关系，还在继续书写。
延伸阅读
- 阿妮塔·沙皮拉：《以色列史》（Israel: A History，2012）
- 乔纳森·萨尔纳：《美国犹太教史》（American Judaism: A History，2004）
- 哈西娅·戴纳：《美国犹太人，1654—2000》（The Jews of the United States, 1654 to 2000，2004）
- 拉希德·哈立迪：《巴勒斯坦百年战争》（The Hundred Years' War on Palestine，2020）
- 皮尤研究中心：《2020年的美国犹太人》（Jewish Americans in 2020，2021）
- 各国犹太人口图见第九幕页面；以色列与散居社群两条轨道的事件，见同页「两条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