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的第一个名字 · 犹太人的历史

“以色列”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文字里，是在一块埃及石碑上。约前1208年，法老麦伦普塔赫（Merneptah）刻碑记功，列举在迦南（Canaan）征服的城市与人群，其中一句写道：“以色列已荒芜，其种不存。”碑文用的象形文字限定符表示一个人群，没有城市，也没有国家。三千多年后回看，这句宣告显然说早了。它留下的信息很少：前13世纪末，迦南已有一个名叫以色列的人群，埃及人认为值得一提。

两种叙述

《希伯来圣经》（Hebrew Bible）对这段历史有一套完整的叙述：亚伯拉罕（Abraham）从美索不达米亚（Mesopotamia）来到迦南，他的后代在埃及为奴，摩西（Moses）带领他们出埃及，约书亚（Joshua）征服迦南，大卫（David）建立王国，所罗门（Solomon）建造圣殿。这套叙述是犹太人几千年来理解自身的核心，大部分成书却在它所讲述的事件几百年之后。

考古学提供了另一套材料：遗址、陶器、铭文，以及亚述、巴比伦和埃及的官方记录。两套材料有的地方彼此印证，有的地方对不上，有的地方考古学干脆保持沉默。本栏目把两者并列，不强行合并。

山地上的村落

前1200年前后，地中海东部的青铜时代秩序崩溃，赫梯帝国（Hittite Empire）灭亡，埃及退出迦南。同一时期，迦南中部山地出现了两三百处新的小型聚落。村落没有城墙，房屋多是同一种“四室屋”（four-room house）格局，遗址里几乎找不到猪骨，而同时代沿海非利士人（Philistines）的遗址里猪骨很常见。

多数考古学家把这批村落视为早期以色列人的遗迹。居民从哪里来，争论了几十年：外部征服说与出埃及、约书亚的叙述相合，但缺少大规模毁城的证据；今天较多学者认为，早期以色列主要由迦南本地的农民和牧人演变而来。出埃及的故事可能保存了其中一部分人的记忆，它的规模和年代无法用考古材料确认。

大卫与所罗门

圣经记载的统一王国，是这段历史中争论最激烈的一段。圣经之外，最早提到“大卫家”的是1993年在以色列北部出土的但丘石碑（Tel Dan Stele），约刻于前9世纪，一位大马士革国王夸耀自己战胜了“以色列王”和“大卫家”的国王。一般认为，这说明一个自称源于大卫的王朝确实存在。

王国有多大，就是另一回事了。以芬克尔斯坦（Israel Finkelstein）为代表的一派认为，前10世纪的耶路撒冷只是山地上的一个小型中心，圣经中辉煌的所罗门王国，带有几百年后作者的想象；另一派以犹大低地的库亚法废墟（Khirbet Qeiyafa）等遗址为据，认为前10世纪已存在有一定组织能力的政权。双方至今没有定论。

两个王国

证据较充分的历史从前9世纪开始。北方的以色列王国（Kingdom of Israel）以撒玛利亚（Samaria）为都，南方的犹大王国（Kingdom of Judah）以耶路撒冷为都。亚述的库尔赫石碑（Kurkh Monolith）记载，前853年在叙利亚的卡尔卡尔之战（Battle of Qarqar）中，“以色列人亚哈（Ahab）”出兵两千辆战车；摩押王米沙（Mesha, King of Moab）的石碑记下了暗利王朝（Omride dynasty）对摩押的统治。亚述人把北国称为“暗利之家”。在前9、8世纪，北国的国力与人口都明显强于南方的犹大。

亚述的阴影

前8世纪后期，亚述帝国向西扩张。前722年，亚述攻陷撒玛利亚，萨尔贡二世（Sargon II）在铭文中称掳走了约两万七千人，又从外地迁入新的居民。北国从此消失，它的居民散入帝国各地，后世称之为“失踪的十个支派”（Ten Lost Tribes）。

一部分北国居民南逃。前8世纪末，耶路撒冷的面积扩大了数倍，今天旧城犹太区仍能看到那时修建的“宽墙”（Broad Wall）。前701年，亚述王西拿基立（Sennacherib）征讨犹大，希西家（Hezekiah）国王预先开凿地下水道，把泉水引入城内。亚述攻取了犹大第二大城拉吉（Lachish），把破城的场面刻成浮雕装饰在尼尼微（Nineveh）王宫里；耶路撒冷被围，最终以纳贡保全。西拿基立的年鉴与《列王纪》（Books of Kings）都承认，这座城没有被攻破。

一本书

据《列王纪》，前622年前后，约西亚（Josiah）国王修缮圣殿时，祭司发现了一卷“律法书”。约西亚随即废除各地的祭坛和其他神祇的崇拜，把献祭集中到耶路撒冷。许多学者认为这卷书与《申命记》（Deuteronomy）的核心内容有关，从《约书亚记》（Book of Joshua）到《列王纪》的历史叙述，也在这一时期开始编写。改革的实际规模仍有争论，它确立的原则很清楚：一位神，一座圣殿，一部律法。

前586年

约西亚死后二十余年，犹大夹在埃及与新巴比伦（Neo-Babylonian Empire）之间。前597年，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二世（Nebuchadnezzar II）攻取耶路撒冷，把年轻的国王约雅斤（Jehoiachin）和一批贵族、工匠掳往巴比伦。20世纪在巴比伦王宫出土的配给泥板上，记着发给“犹大国王约雅斤”及其儿子们的油量。前588年，犹大再次反叛，巴比伦大军围城。拉吉出土的陶片书信里，一名守将报告说，已经看不到阿泽卡（Azekah）的烽火信号。

前586年夏，耶路撒冷城破，圣殿被焚，王国灭亡，又一批居民被掳。巴比伦任命的总督基大利（Gedaliah）不久遇刺，一部分人逃往埃及。犹太人至今在阿布月九日（Tisha B'Av）禁食，纪念这次毁灭。

为什么是犹大留了下来

北国灭亡一百多年后，南国也灭亡了，结局却不同。以色列的居民散入亚述帝国，没有再作为一个群体出现；犹大的流亡者在巴比伦聚居，保存了自己的名字。2014年刊布的一批楔形文字泥板（来自文物市场，确切出土地点不明），出自巴比伦尼亚（Babylonia）一个名叫“犹大城”（Al-Yahudu）的村镇，时间从前572年延续到前5世纪初，记录了流亡者的后代在当地租地、交税、订立契约，名字里仍带着他们的神名。

流亡者带走了经卷、祭司和书吏，也带走了约西亚时代确立的原则。失去国家、王室和圣殿之后，这个共同体开始依靠经典、律法和记忆维系自己。下一幕要讲的，就是他们在波斯、希腊和罗马几个大帝国之下，怎样把这条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