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后来成为哥伦比亚大学首位犹太史教授的萨洛·巴龙(Salo Baron)发表《隔都与解放》(Ghetto and Emancipation)一文,批评流行的犹太史写法是一种“泪水史观”(lachrymose conception):把两千年写成一连串迫害与殉难,好像犹太人除了受苦没有别的历史。巴龙认为,中世纪犹太人的处境在许多方面并不比同时代的农奴更坏,他们有自治的社群、有学问、有商业网络。
五年之后,希特勒上台;十几年后,欧洲犹太人的三分之二被杀害。巴龙的批评并没有因此失效。本栏目把“迫害”与“适应”“重建”放在同一条线上,正是想同时看到两面:灾难反复发生,共同体也一再找到继续下去的办法。
一个装满灾难的日子
犹太历阿布月九日(Tisha B'Av)是一年中最悲伤的禁食日。《密释纳》列出这一天发生的五件事:旷野中的以色列人被罚不得进入应许之地,第一圣殿和第二圣殿被毁,巴尔·科赫巴的最后据点贝塔尔(Betar)陷落,耶路撒冷被犁为平地。后来的传统又把更多的灾难归到这一天:1290年英格兰的驱逐令恰在这一天颁布,1492年西班牙驱逐的期限也在这一天前后。
这一天,会堂里诵读《耶利米哀歌》(Lamentations)和后世写成的哀诗(kinot)。13世纪德意志的拉比罗滕堡的梅尔(Meir of Rothenburg)目睹1242年巴黎焚毁《塔木德》,写下《被火焚烧的托拉,问一问吧》,至今仍在这一天吟诵。把新的灾难编进旧的日子,是犹太人记住苦难的一种方法:每一次屠杀都被放进一条从圣殿被毁开始的长链里。
怎样解释
受难者需要理解自己的遭遇。节日祈祷里有一句:“因我们的罪,我们被逐出故土。”这种解释把灾难归于自身,也保留了希望:罪可以悔改,流亡终会结束。1096年的莱茵河社群把死亡理解为“圣化神名”(Kiddush HaShem),把自己比作被献上祭坛的以撒。有学者认为,1648年乌克兰的屠杀为十几年后沙巴泰·泽维(Sabbatai Zevi)的弥赛亚运动准备了土壤,这一论点后来受到不少质疑。
大屠杀让所有旧的解释都受到考验。1966年,美国拉比理查德·鲁本斯坦(Richard Rubenstein)在《奥斯维辛之后》(After Auschwitz)中说,传统中那位主宰历史的上帝已经无法相信;哲学家埃米尔·法肯海姆(Emil Fackenheim)则提出,犹太人应当遵守“第614条诫命”:不给希特勒死后的胜利,继续作为犹太人活下去。更多的幸存者选择沉默,或者只讲述发生了什么,不去解释。
怎样求生
在灾难来临之前,社群有一套求生的办法。它们依靠统治者的保护,为此纳税、送礼、借钱;每个时代都有出面向君主陈情的“代言人”(shtadlan),16世纪的约瑟尔·冯·罗斯海姆(Josel of Rosheim)一生多次向神圣罗马皇帝查理五世(Charles V)请愿,为德意志各地的犹太人争取保护。保护失效时,人们就迁走,去往下一个愿意接纳他们的地方。
也有人选择受洗,或者表面受洗、暗中保持犹太习俗。1917年,一位波兰犹太工程师在葡萄牙北部山区的贝尔蒙特(Belmonte)发现,当地一批“新基督徒”的后代四百多年来一直秘密点燃安息日的蜡烛,只是已经不知道这些习俗从何而来。
怎样重建
更重要的回应是重建。第二圣殿被毁后,学者在亚夫内重新安排宗教生活;1492年以后,流亡者在采法特编成新的律法手册,在阿姆斯特丹重新学习做犹太人。1881年的集体暴力之后,东欧犹太人组织自卫队、移民协会、政党和学校。
1945年以后,德国、奥地利、意大利难民营里的幸存者自称“残存的余民”(She'erit Hapletah)。他们在营中结婚、生子,1946至1948年,这些难民营的出生率在当时的世界上名列前茅。许多人几年前刚刚失去全部家人。
怎样记住
中世纪德意志的社群把殉难者的名字记在“纪念册”(Memorbuch)上,1296年开始编写的纽伦堡纪念册,逐一记下了1096年以来的遇难者。二战以后,东欧各城镇的幸存者在纽约、特拉维夫、布宜诺斯艾利斯编写“纪念书”(Yizkor books),记录一个个已经不存在的犹太小镇,这类书有上千部。1951年以色列议会确定大屠杀纪念日(Yom HaShoah),日期定在华沙隔都起义纪念日之后不久;1953年设立大屠杀纪念馆亚德瓦谢姆(Yad Vashem)。1990年代,美国的影像档案馆录下了五万多名幸存者的证词。1990年代起,德国艺术家贡特尔·德姆尼希(Gunter Demnig)在遇难者最后的住所门前嵌入刻有姓名的小铜块,称为“绊脚石”(Stolpersteine),至今已在欧洲三十多个国家铺下十万多块。
记忆也包括加害者一方的承认。1952年,联邦德国与以色列签订《卢森堡协定》(Luxembourg Agreement),向以色列和犹太组织支付赔偿,以色列国内为是否接受“血钱”爆发了激烈的抗议。2000年,历史学家扬·格罗斯(Jan T. Gross)出版《邻人》(Neighbors),揭示1941年波兰小镇耶德瓦布内(Jedwabne)的犹太人是被他们的波兰邻居杀害的,引起波兰全国的反省与争论,次年波兰总统公开道歉。
泪水之外
回到巴龙的问题。犹太史里的苦难是真实的,它塑造了节日、祈祷、文学和政治;把它写成全部,又会遮住另一半:那些在灾难之间盖房、娶亲、读书、做生意、写诗的几十代人。本栏目的九幕和六条主题线,想同时记下这两部分。在每一处废墟之后,总有人开始清点幸存者,打开一本书,点起安息日的蜡烛。
延伸阅读
- 约瑟夫·哈伊姆·耶鲁沙尔米:《记住:犹太历史与犹太记忆》(Zakhor: Jewish History and Jewish Memory,1982)
- 大卫·罗斯基斯:《对抗末日:现代犹太文化中对灾难的回应》(Against the Apocalypse,1984)
- 安妮特·维沃尔卡:《见证者的时代》(The Era of the Witness,1998)
- 扬·格罗斯:《邻人:波兰耶德瓦布内犹太社群的毁灭》(Neighbors,2001)
- 萨洛·巴龙:《隔都与解放》(Ghetto and Emancipation,1928)
- 1096年的纪念与“圣化神名”见专页「1096」;1933至1945年的城市地图见第八幕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