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人的历史 · 主题线 · 犹太人与世界

在别人的帝国里

波斯、希腊、罗马、基督教欧洲、伊斯兰世界和现代国家,都给犹太人规定过一个位置。犹太人在这些位置上翻译、借用、参与,也一再被别人重新定义。

犹太人与世界之一 1 / 1第一街

公元40年,亚历山大里亚的哲学家斐洛(Philo of Alexandria)率领犹太使团到罗马,向皇帝卡利古拉(Caligula)申诉当地犹太人遭受的暴力,并请求不要把皇帝的雕像立进耶路撒冷圣殿。据斐洛自己的记述,皇帝一边巡视别墅、吩咐工匠,一边接见他们,突然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吃猪肉?在场的人哄堂大笑。一个关系到圣殿存亡的请愿,在皇帝眼里是一个关于饮食的笑话。

两千多年里,犹太人一直生活在别人的帝国、别人的宗教和别人的国家里。这些主人怎样看待犹太人,给他们规定什么位置,犹太人又怎样在这些位置上生活,是理解犹太史的另一条线索。

古代帝国的规矩

波斯帝国允许各民族保有自己的神庙和律法,犹太人在这个体制下重建了圣殿。希腊化城市给犹太人带来另一个问题:他们能不能成为城邦公民。公元41年,罗马皇帝克劳狄(Claudius)写信给亚历山大里亚,要求希腊人不要干扰犹太人的习俗,也警告犹太人不要谋求超出原有的权利,不要从叙利亚和埃及招来更多犹太人。这封信的纸草原件今藏大英图书馆。

罗马人对犹太人既宽容又反感。恺撒(Julius Caesar)和奥古斯都(Augustus)准许犹太人守安息日、向耶路撒冷缴纳圣殿税;史家塔西佗(Tacitus)却把犹太人描写成怪异、孤僻的民族,认为他们的习俗“与其他民族相反”。对一个在罗马众神之外只拜一位看不见的神、每七天休息一天的民族,古代作家的评论已经带着后世许多偏见的雏形。

基督教欧洲:保存与贬低

基督教从犹太教中产生,因此必须解释犹太人为什么没有接受耶稣。奥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引《诗篇》“不要杀他们,恐怕我的民忘记”,主张保存犹太人,让他们作为旧约的“见证”继续存在。约1120年,教皇加里斯都二世(Callixtus II)颁布诏书《如同犹太人》(Sicut Judaeis),禁止强迫犹太人受洗、禁止无故伤害他们,此后历代教皇多次重申。

同一种神学也规定了犹太人的低下地位。斯特拉斯堡大教堂(Strasbourg Cathedral)约1230年的一对雕像,胜利的“教会”(Ecclesia)头戴王冠,“会堂”(Synagoga)蒙着双眼、手中的长矛折断。德意志许多教堂刻有侮辱犹太人的“犹太母猪”(Judensau)浮雕。1543年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写下《论犹太人及其谎言》,主张焚毁会堂。莎士比亚写《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时,英格兰已经三百年没有合法的犹太社群;13世纪出现的“流浪的犹太人”(Wandering Jew)传说,把犹太人想象成因嘲弄耶稣而被罚永世漂泊的人。许多欧洲人一生没见过犹太人,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犹太人的形象。

伊斯兰世界:受保护民

《古兰经》称犹太人和基督徒为“有经人”(People of the Book)。穆罕默德在麦地那与当地犹太部落先结盟后冲突,这段历史在伊斯兰传统中有详细记载。此后的伊斯兰法把犹太人列为缴纳人头税的受保护民:可以保有宗教与社群自治,地位低于穆斯林。

历史学家马克·科恩(Mark R. Cohen)比较中世纪两个世界后认为,总体而言,伊斯兰世界的犹太人遭受的暴力比基督教欧洲少:伊斯兰教没有“杀害基督”一类的神学指控,犹太人也只是众多非穆斯林群体中的一个。他同时提醒,把这段历史写成“和谐共处的黄金时代”,与把它写成“持续的迫害”,同样偏离事实。

翻译者与中间人

在这些位置上,犹太人常常承担翻译和中介的角色。亚历山大里亚的犹太人把经书译成希腊文;伊斯兰世界的犹太学者用阿拉伯文写哲学;12、13世纪普罗旺斯的伊本·提邦(Ibn Tibbon)家族把阿拉伯文的哲学和科学著作译成希伯来文,托莱多的犹太学者与基督徒合作把它们译成拉丁文。迈蒙尼德(Maimonides)的《迷途指津》经拉丁译本影响了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近代早期,犹太商人借助遍布各地的亲族网络,在地中海和大西洋之间传递货物、信用和消息。

现代国家:公民与“犹太问题”

法国大革命给出了一种新的安排:犹太人可以成为平等的公民,前提是放弃作为自治民族的身份。19世纪,“犹太问题”(Jewish Question)成了欧洲公共讨论的题目,1843年青年马克思(Karl Marx)写过同名文章,他本人出身犹太家庭,幼年受洗。

解放以后,犹太人大量进入欧洲的科学、文学和思想界。历史学家伊萨克·多伊彻(Isaac Deutscher)1958年提出“非犹太的犹太人”(non-Jewish Jew)这个说法,指斯宾诺莎、海涅、马克思、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这样的人:出身犹太社群,走出了宗教传统,又在几种文化的交界处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哲学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则用“贱民”与“暴发户”描述解放后犹太人的两难:要么留在社会边缘,要么以个人成功换取有条件的接纳。

民族主义和种族理论让这笔交换变得越来越不可靠。在纳粹的体制下,受洗、功勋、德国文化的修养都救不了一个“种族上的犹太人”。

一个国家在列国之中

1948年以后,犹太人第一次在两千年里拥有了自己的国家,“犹太人与世界”的关系随之改变。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与巴勒斯坦人的冲突,成为国际政治中的长期议题;世界各地的人怎样看以色列,也影响着他们怎样看身边的犹太人。批评以色列政府与反犹主义之间的界线在哪里,近年争论激烈:2016年国际大屠杀纪念联盟(International Holocaust Remembrance Alliance)通过一份反犹主义的“工作定义”,被许多政府和机构采用;2021年另一批学者发表《耶路撒冷宣言》(Jerusalem Declaration on Antisemitism),认为前者把一些对以色列的正当批评也划了进去。

从中国看

中国历史上没有基督教那样的反犹神学,开封犹太人在明清两代参加科举、出仕为官。近代中国对犹太人的认识多半是转手来的:晚清报刊常把犹太人与印度、波兰并列,当作亡国之民的例子;此后又有“犹太人会赚钱”的励志读物。2007年的畅销书《货币战争》把罗斯柴尔德家族描绘成操纵世界金融的幕后力量,这类说法与欧洲反犹宣传一脉相承。了解这些说法从哪里来,是中文读者读犹太史的一项功课。

延伸阅读

  • 彼得·舍费尔:《犹太恐惧:古代世界对犹太人的态度》(Judeophobia: Attitudes toward the Jews in the Ancient World,1997)
  • 杰里米·科恩:《活的律法字母:中世纪基督教中的犹太人观念》(Living Letters of the Law,1999)
  • 马克·科恩:《新月与十字架之下:中世纪的犹太人》(Under Crescent and Cross,1994)
  • 大卫·尼伦伯格:《反犹太教:西方的传统》(Anti-Judaism: The Western Tradition,2013)
  • 伊萨克·多伊彻:《非犹太的犹太人及其他》(The Non-Jewish Jew and Other Essays,1968)
  • 本栏目「误解辨析」页讨论了“犹太人控制世界金融”等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