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拉斯堡老城的街名使用法语,木筋房屋、饮食和地方方言又带有浓厚的德语地区色彩。城中的大教堂曾属于神圣罗马帝国,十七世纪后进入法国;1871年,斯特拉斯堡被并入德意志帝国,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回到法国,二战期间又遭纳粹德国实际吞并。一座城市没有移动,国籍却在几代人之间反复改变。
法国的东北边界很难只用地图上的一条线说明。阿尔萨斯、洛林和比利时位于西欧平原和莱茵河之间,既连接贸易与人口,也为军队提供通道。法国几百年的大陆战略,很大一部分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辽阔而开放的东北部应当怎样获得安全?
法兰克帝国留下中间地带
843年法兰克帝国分割后,西法兰克与东法兰克之间保留了一条从北海延伸到意大利的中部领地。洛林的名称来自洛泰尔王朝,阿尔萨斯长期属于神圣罗马帝国,尼德兰则由公国、伯国、主教区和自治城市拼合而成。
中世纪的边界不像现代国界那样清楚。领主可以同时效忠不同君主,居民首先遵守城市和地方的法律,语言也不会自动决定政治归属。勃艮第公爵曾通过婚姻和继承,把法国东部与尼德兰连接成一片庞大的复合领地;它没有变成统一国家,却说明这条中间走廊长期拥有自己的政治生命。
三十年战争后,法国逐步扩大在阿尔萨斯的权利,路易十四取得斯特拉斯堡。法国王权往往保留一部分地方制度和德语使用,把军事与外交控制收归中央。对巴黎的战略家而言,莱茵河是一道比旧有封建边界更清楚的屏障。
民族国家改变边界含义
法国革命取消地方等级特权,把阿尔萨斯和洛林居民纳入统一公民身份。学校、行政和军队逐步推广法语,国家认同开始越过王朝和地方。十九世纪的德意志民族主义则强调共同语言与文化,把当地的德语方言人口视为统一德国的一部分。
两种主张使用的标准不同。法国强调革命以来的政治归属,德国民族主义者强调语言和历史联系。1870年普法战争中,法国迅速战败,德意志帝国在凡尔赛宫镜厅宣告成立,法国割让阿尔萨斯大部和洛林一部分。新边界还考虑军事防线和矿产资源,并未严格按语言分布划定。
国界一变,学校、兵役和行政语言也随之变化。1871年后,一部分居民迁往法国,留下的人在地方身份、德国公民身份和法国文化之间生活。1918年法国收回两地,政策方向随即反转。二战期间,不少当地青年又被强迫加入德军,被派往东线。国家每次都试图重新定义居民,家庭却可能在不曾搬家的情况下几次更换国籍。
比利时成为法国北面的通道
低地国家的位置同样牵动法国安全。1815年维也纳会议把南北尼德兰合并,希望在法国北面建立一道缓冲。宗教、语言和政治矛盾使这项安排难以维持,1830年比利时独立,列强随后承认其中立地位。
比利时的中立既保护这个新国家,也符合欧洲均势。任何大国控制安特卫普等港口和低地通道,都可能威胁英吉利海峡、法国北部或莱茵地区。法律保证能够降低风险,却不能改变地理。
1914年,德国为执行进攻法国的计划入侵比利时;1940年,德军又经低地国家和阿登方向突破法国防御。两次世界大战证明,比利时很难只靠中立置身于大国冲突,法国也无法把东北安全寄托在一纸条约上。
边界后来成为通道
二战后,法国不再把扩大疆界和长期压制德国视为唯一安全方案。煤钢共同管理、北约和欧洲共同体逐步取代缓冲国、要塞与赔款。斯特拉斯堡成为欧洲委员会、欧洲人权法院和欧洲议会所在地,布鲁塞尔则汇集欧盟与北约机构。过去供军队穿越的中间地带,转而成为协调国家关系的中心。
国家边界并没有消失,阿尔萨斯仍保留地方宗教法律和德语文化痕迹,比利时也要在荷兰语区、法语区和德语区之间不断协商。变化发生在处理差异的方式上。语言、历史和国界无法完全重合,欧洲一体化的实际价值,就是让这种错位不再必须通过同化、驱逐和战争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