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8月初,华沙隔都的大规模遣送进行到第二周。十九岁的大卫·格拉贝尔(David Graber)和同伴把一批文件装进铁箱,埋在一所学校的地下室里。箱中有他匆匆写下的遗言:我们无法向世界呼喊出来的,都埋进了地下。这批文件属于历史学家林格布卢姆(Emanuel Ringelblum)组织的秘密档案,1946年在废墟下被挖了出来。这一幕的历史,最好从这样具体的人和纸页读起。六百万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它由一个一个的名字组成。
帝国崩溃之后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东线穿过犹太人最集中的地区。1915年,俄军以“不可靠”为由,把数十万犹太人从前线地带驱逐到内地。1917年俄国革命废除了栅栏区,随后的内战中,乌克兰各路军队制造了一千多起屠杀,遇难者估计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
战后的东欧出现了一批新国家。波兰有三百多万犹太人,占全国人口一成左右,1930年代经济抵制与大学里的“隔离座位”愈演愈烈。苏联一面让犹太人进入新的干部与知识阶层,一面取缔宗教生活和希伯来语教育。美国在1924年通过移民配额法,东欧犹太人去美国的门基本关上了。
委任统治
1917年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Arthur Balfour)致信罗斯柴尔德勋爵,表示支持在巴勒斯坦为犹太人建立“民族家园”,同时不得损害当地“非犹太社群”的权利。1922年国际联盟把巴勒斯坦交给英国委任统治(British Mandate)。此后二十年,犹太移民、土地购买与阿拉伯民族运动之间的冲突一再升级:1929年希伯伦(Hebron)屠杀六十七名犹太人;1936至1939年阿拉伯大起义(Arab Revolt)被英军镇压。1937年皮尔委员会(Peel Commission)第一次提出分治方案。1939年英国发布白皮书(White Paper),限定此后五年只允许七万五千名犹太人入境。
1933至1939年
1933年1月希特勒(Adolf Hitler)出任德国总理,4月犹太人被逐出公职。1935年《纽伦堡法》(Nuremberg Laws)按祖父母的宗教归属定义“犹太人”,剥夺他们的公民权。1938年3月德国吞并奥地利,11月的“水晶之夜”(Kristallnacht)里,会堂被焚,约九十人被杀,约三万人被送进集中营。
想走的人越来越多,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少。1938年7月,三十二个国家在法国埃维昂(Évian)开会讨论难民问题,几乎没有国家同意增加名额。1939年5月,载有九百多名犹太难民的“圣路易斯号”(St. Louis)先后被古巴、美国、加拿大拒绝入境,被迫返回欧洲,其中两百多人后来遇害。英国的“儿童转运”(Kindertransport)接收了约一万名儿童,他们的父母大多没能离开。当时入境不需签证的上海,接纳了近两万名中欧犹太难民;中国驻维也纳总领事何凤山(Ho Feng-Shan)向申请者签发前往上海的签证;1940年日本驻考纳斯(Kaunas)领事杉原千亩(Chiune Sugihara)签发了两千多份过境签证,其中不少持证人经日本辗转到了上海。
隔都与枪杀
1939年9月德国入侵波兰,近两百万波兰犹太人落入德国控制。占领当局把他们集中到各城市的封闭隔都(ghetto),华沙隔都最多时关押四十余万人,饥饿和伤寒每月夺去数千人的生命。隔都里的居民开办学校、施粥所和剧团,林格布卢姆的小组收集日记、调查报告和儿童作文。
1941年6月德国入侵苏联,特别行动队(Einsatzgruppen)与警察部队、当地协助者一起,在城郊的树林和山谷里成批枪杀犹太人。9月底,基辅郊外的娘子谷(Babyn Yar)两天之内有33771人被杀。到战争结束,东线被枪杀的犹太人在一百万以上。
灭绝营
1941年12月,海乌姆诺(Chełmno)开始用毒气车杀人。1942年1月,纳粹各部门官员在柏林万湖(Wannsee)开会,协调“犹太问题的最终解决”。此后一年多,贝乌热茨(Bełżec)、索比堡(Sobibór)、特雷布林卡(Treblinka)三座灭绝营杀害了约一百七十万人,奥斯维辛—比克瑙(Auschwitz-Birkenau)杀害了约一百一十万人,其中约一百万是犹太人。1942年夏,约二十六万人从华沙被送往特雷布林卡;7月,巴黎的“冬赛馆”(Vel d'Hiv)大搜捕约一万三千人被捕;1943年春,萨洛尼卡四个多世纪的塞法迪社群在五个月内被送走;1944年5至7月,匈牙利外省约四十三万人被送往奥斯维辛。阿姆斯特丹的少女安妮·弗兰克(Anne Frank)一家在后屋藏身两年,1944年8月被捕,她在1945年初死于贝尔根—贝尔森(Bergen-Belsen)。
抵抗、救援与旁观
1943年4月19日,逾越节前夕,华沙隔都里剩下的犹太人举行武装起义,坚持了近一个月。同年8月特雷布林卡、10月索比堡的囚犯发动暴动,一部分人逃出。白俄罗斯森林里的别尔斯基游击队(Bielski partisans)收容了一千多名犹太平民。1943年10月,丹麦人用渔船把约七千二百名犹太人渡往中立的瑞典;保加利亚本土的犹太人在议员、教会和民众的抗议下没有被遣送。以色列亚德瓦谢姆(Yad Vashem)至今已认定两万八千多名冒险救助犹太人的“国际义人”(Righteous Among the Nations),何凤山是其中之一。
更多的人是旁观者,也有很多人参与了劫掠和告发。盟国从1942年夏天起已掌握屠杀的可靠情报,是否应当轰炸奥斯维辛的铁路,史学界至今有争论。
数字与名字
二战期间,纳粹德国及其盟友和协助者杀害了约六百万犹太人,其中约一百五十万是儿童。欧洲约三分之二、全世界约三分之一的犹太人遇难;波兰三百多万犹太人中,活下来的不到一成。纳粹同时迫害和杀害了罗姆人、残障者、苏联战俘和其他群体。亚德瓦谢姆的“名字大厅”(Hall of Names)至今已收集约四百八十万遇难者的名字,还有一百多万人的名字无从找回。
幸存者
战争结束时,许多幸存者无家可归。回到波兰的人仍遭暴力,1946年7月凯尔采(Kielce)的屠杀夺去四十余名犹太人的生命,促使更多人通过“出走”(Bricha)组织向西逃离。二十多万犹太人滞留在德国、奥地利和意大利的难民营(DP camps)里,他们在营中结婚、生子、办学校和报纸,等待去巴勒斯坦或美国。1947年夏,“出埃及1947号”(Exodus 1947)载着四千五百名难民抵达海法,被英国强行遣返德国;被拦截的非法移民中,约五万人被关进塞浦路斯的营地。1945至1946年的纽伦堡审判(Nuremberg Trials)第一次在法庭上系统呈现了屠杀的证据。
1948年
1947年11月29日,联合国大会通过第181号决议(UN Resolution 181),建议把巴勒斯坦分为犹太国与阿拉伯国,耶路撒冷国际共管。犹太代办处接受了方案,阿拉伯方面拒绝,两个社群之间随即爆发内战,双方都发生了针对平民的屠杀,如1948年4月的代尔亚辛村(Deir Yassin)和驶往斯科普斯山(Mount Scopus)哈达萨医院的医疗车队(Hadassah convoy)。
1948年5月14日,英国委任统治结束当天,戴维·本-古里安(David Ben-Gurion)在特拉维夫宣读《独立宣言》,以色列国成立。次日埃及、外约旦、叙利亚、伊拉克等国军队进入。战争在1949年以停战告终,以色列约六千人阵亡,约占当时犹太人口的百分之一;以色列控制的土地超过分治方案划定的范围,约旦控制西岸和东耶路撒冷,埃及控制加沙。约七十万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在战争中逃离或被逐出家园,此后没有被允许返回,巴勒斯坦人称之为“纳克巴”(Nakba,灾难)。他们离开的原因各地不一,以色列“新史学家”在1980年代以后根据档案重新研究了这一问题,争论至今未止。
对犹太人来说,1948年是两千年来第一次重建国家;对巴勒斯坦人来说,同一年是失去家园的开始。两个民族对这一年的记忆截然不同,这一幕到此结束。下一幕,犹太史分成两条轨道:以色列,以及散居世界各地的犹太社群。
延伸阅读
- 劳尔·希尔伯格:《欧洲犹太人的毁灭》(The Destruction of the European Jews,1961)
- 索尔·弗里德兰德尔:《灭绝的岁月:纳粹德国与犹太人,1939—1945》(The Years of Extermination,2007)
- 克里斯托弗·布朗宁:《普通人:第101后备警察营与波兰的最终解决》(Ordinary Men,1992)
- 本尼·莫里斯:《1948:第一次阿以战争史》(1948: A History of the First Arab-Israeli War,2008)
- 拉希德·哈立迪:《巴勒斯坦百年战争》(The Hundred Years' War on Palestine,2020)
- 林格布卢姆档案、安妮日记、《贝尔福宣言》、联合国第181号决议、以色列《独立宣言》的说明见「史料」页;1933至1945年欧洲二十一座城市的经历,见第八幕页面的城市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