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12月，法国国民议会辩论犹太人能否成为公民。克莱蒙—托内尔伯爵（Comte de Clermont-Tonnerre）说了一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对作为一个民族的犹太人，应当一无所予；对作为个人的犹太人，应当给予一切。1791年9月，议会宣布犹太人享有完全的公民权。这句话里有一笔交换：犹太人可以成为平等的公民，前提是放弃作为一个自治“民族”的身份。此后一百多年，欧洲犹太人一直在回答它提出的问题。
解放
法国的法令随着革命军队传到荷兰、意大利和莱茵兰。拿破仑（Napoleon Bonaparte）1806年召集犹太名流会议，次年召集“大公会”（Grand Sanhedrin），要求他们确认法国是犹太人的祖国、国家法律优先于宗教律法；1808年又颁布限制阿尔萨斯犹太人放贷的法令，犹太人称之为“无耻法令”（Infamous Decree）。
其他国家的进程更慢，也更反复。普鲁士1812年给予部分权利，英国的莱昂内尔·德·罗斯柴尔德（Lionel de Rothschild）1847年当选下议员，因拒绝以“基督徒的真实信仰”宣誓，直到1858年才得以就座。奥匈帝国1867年、德意志帝国1871年先后实现法律上的平等。1858年，教皇国警察从博洛尼亚一户犹太人家中带走六岁的埃德加多·莫尔塔拉（Edgardo Mortara），理由是他幼时曾被女仆秘密施洗，此案轰动欧洲。1870年意大利军队进入罗马，西欧最后一个隔都才被废除。
怎样做一个现代犹太人
解放带来的第一个问题是身份。诗人海涅（Heinrich Heine）1825年受洗，说洗礼证书是“进入欧洲文化的门票”；门德尔松的孙子、作曲家费利克斯·门德尔松（Felix Mendelssohn）自幼受洗。更多人选择留在犹太教内，同时改造它。1818年汉堡建立改革派会堂，改用德语布道、使用管风琴；1819年起，莱奥波德·聪茨（Leopold Zunz）等人用现代学术方法研究犹太历史与文献，称为“犹太学”（Wissenschaft des Judentums）。
作为回应，萨姆森·拉斐尔·希尔施（Samson Raphael Hirsch）提出“托拉与世俗学问并行”，组织起新正统派；撒迦利亚·弗兰克尔（Zacharias Frankel）走中间路线，后来在美国发展为保守派。今天美国犹太人中的三大宗派，都可以追溯到19世纪德意志的这场争论。犹太人大量进入城市、大学和律师、医生、新闻等自由职业。
栅栏区
同一时期，世界上大多数犹太人生活在俄罗斯帝国。俄国瓜分波兰后，把犹太人的居住范围限制在西部边疆的“栅栏区”（Pale of Settlement）。1827年，尼古拉一世（Nicholas I）开始征召犹太男孩入伍，一些男孩十二岁就被带走，先进“少年兵营”（cantonists），再服二十五年兵役。1897年人口普查时，栅栏区有约五百万犹太人，多数住在称为“什泰特尔”（shtetl）的小镇，说意第绪语，做手工业和小买卖，普遍贫穷。
栅栏区也是现代犹太文化最旺盛的地方。门德勒（Mendele Mocher Sforim）、佩雷茨（I. L. Peretz）、肖洛姆·阿莱汉姆（Sholem Aleichem）用意第绪语写作，维尔纳（Vilna）、敖德萨（Odessa）、华沙（Warsaw）有希伯来文和意第绪文的报纸、出版社和学校。
1881年
1881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Alexander II）遇刺，乌克兰南部随即发生两百多起针对犹太人的集体暴力，俄语“pogrom”一词由此进入世界各国语言。次年政府颁布《五月法令》（May Laws），限制犹太人在乡村居住和经商；1887年大学对犹太学生实行名额限制，1891年莫斯科驱逐了约两万名犹太人。1903年基希讷乌（Kishinev）屠杀四十九人，1905年革命期间敖德萨等地又有数百人遇害。1911至1913年，基辅的犹太工人贝利斯（Menahem Mendel Beilis）被控“仪式谋杀”，陪审团最终宣告他无罪。
危机把人推向三条路。最多的人选择离开：1881至1924年间，约两百万东欧犹太人移居美国，纽约下东区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街区之一，移民大多在制衣业做工。1911年三角内衣厂（Triangle Shirtwaist Factory）大火烧死一百四十六人，多数是犹太和意大利的移民女工。第二条路是革命与社会主义，1897年在维尔纳成立的崩得（General Jewish Labour Bund）主张在东欧就地争取工人权利和犹太文化自治。第三条路是回到以色列地。1882年，列奥·平斯克（Leon Pinsker）发表《自我解放》（Autoemancipation），同年第一批年轻移民到达巴勒斯坦，建立农业定居点，得到巴黎的埃德蒙·德·罗斯柴尔德男爵（Baron Edmond de Rothschild）资助。另有一批人被莫里斯·德·希尔施男爵（Baron Maurice de Hirsch）1891年创办的犹太殖民协会送往阿根廷的农庄。
现代反犹主义
1879年，德国记者威廉·马尔（Wilhelm Marr）成立“反犹太主义者联盟”，“反犹主义”（antisemitism）一词随之流行。同年，历史学家特赖奇克（Heinrich von Treitschke）写下“犹太人是我们的不幸”，半个世纪后这句话印在纳粹报纸《冲锋报》（Der Stürmer）的报头上。1886年法国出版了畅销书《犹太法国》（La France juive），以反犹为号召的卢埃格尔（Karl Lueger）1895年当选维也纳市长，皇帝几度拒绝批准，1897年他才正式就任。
新的反犹主义以“种族”定义犹太人，受洗也改变不了身份。1894年，法军上尉德雷福斯（Alfred Dreyfus）被诬为德国间谍，案件撕裂法国十二年，1906年他才获平反。1903年前后，一份伪造的《锡安长老议定书》（Protocols of the Elders of Zion）在俄国出现，此后在全世界流传。
赫茨尔
维也纳记者西奥多·赫茨尔（Theodor Herzl）1896年出版《犹太国》（Der Judenstaat），主张通过国际外交为犹太人取得一块土地。第二年他在巴塞尔（Basel）召开第一届犹太复国主义代表大会，通过纲领：在巴勒斯坦为犹太人建立一个受公共法律保障的家园。1903年英国提出东非乌干达（Uganda Scheme）的方案，运动几乎为此分裂。赫茨尔1904年去世，年仅四十四岁。作家阿哈德·哈姆（Ahad Ha'am）批评他只重外交，主张先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犹太文化中心。
1904年以后的第二批移民多是东欧的年轻社会主义者，他们推动希伯来语成为日常语言，1909年在雅法郊外建起特拉维夫（Tel Aviv），1910年建立第一个集体农庄德加尼亚（Degania）。到1914年，巴勒斯坦的犹太人大约六万至八万，占当地人口的一小部分；阿拉伯居民的民族意识也在同一时期形成。
欧洲之外
伊斯兰世界的犹太人也被卷进这个世纪。1840年大马士革（Damascus）发生血祭诬告，英、法犹太领袖出面交涉，这是犹太人第一次跨国组织起来援救另一地的同胞。1860年巴黎成立的“世界以色列联盟”（Alliance Israélite Universelle）在中东和北非开办了数百所法语学校；1870年《克雷米厄法令》（Crémieux Decree）让阿尔及利亚的犹太人成为法国公民。在中国，巴格达裔的沙逊家族1840年代在上海开设商行，1898年中东铁路开建后，俄国犹太人来到哈尔滨。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东欧的犹太人大多生活在交战的前线上。
延伸阅读
- 迈克尔·迈耶：《回应现代：犹太教改革运动史》（Response to Modernity，1988）
- 乔纳森·弗兰克尔：《预言与政治：俄国犹太人中的社会主义、民族主义与犹太人，1862—1917》（Prophecy and Politics，1981）
- 尤里·斯廖兹金：《犹太人的世纪》（The Jewish Century，2004）
- 沃尔特·拉克尔：《犹太复国主义史》（A History of Zionism，1972）
- 法国犹太人解放法令、《犹太国》的说明见「史料」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