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西亚·纳西(Doña Gracia Nasi)的一生,几乎画出了这一幕的地图。她1510年生在里斯本(Lisbon)一个被迫受洗的“新基督徒”家庭,丈夫去世后执掌门德斯(Mendes)家族的香料与银行生意,先后迁居安特卫普(Antwerp)、威尼斯(Venice)、费拉拉(Ferrara),1553年定居伊斯坦布尔(Istanbul),在那里公开恢复犹太身份。她出钱帮助改宗者逃离宗教裁判所的辖地,沿着自家的商路把他们送到奥斯曼帝国。1492年以后的犹太史,就在这样一张由家族、商号和社群织成的网上展开。
奥斯曼帝国
被逐出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犹太人,最大的去处是奥斯曼帝国。苏丹巴耶济德二世(Bayezid II)接纳了他们;传说他曾讥讽斐迪南让自己的国家变穷、让奥斯曼变富,这句话出自后世记载,未必真说过。流亡者在伊斯坦布尔、士麦那(Smyrna)和萨洛尼卡(Salonica)形成大型社群,萨洛尼卡在16世纪成为犹太人占多数的城市,犹太西班牙语即拉迪诺语(Ladino)在那里通行了四百年。流亡者带来了印刷术,1493年前后伊斯坦布尔已有希伯来文印刷所。格拉西亚的侄子约瑟夫·纳西(Joseph Nasi)成为苏丹的宠臣,1566年受封纳克索斯公爵(Duke of Naxos),还租下加利利的太巴列,试图在那里安置犹太人。
采法特
加利利山城采法特(Safed)在16世纪聚集了一批流亡学者。约瑟·卡罗(Joseph Karo)编成律法手册《布就之席》(Shulchan Aruch),1565年在威尼斯刊印;克拉科夫(Kraków)的摩西·伊塞莱斯(Moses Isserles)随即为它加注阿什肯纳兹人的习惯做法,称为《桌布》(Mappah)。塞法迪正文加阿什肯纳兹注解,这部书至今是正统派的基本律法参考。
同一座城里,以撒·卢里亚(Isaac Luria)把流亡解释为宇宙层面的破碎,把每一次遵守诫命解释为“修复”(tikkun)。今天周五傍晚迎接安息日的仪式和颂歌《来吧,我的良人》(Lekhah Dodi),也出自采法特的学者。
意大利与隔都
1516年,威尼斯把犹太人集中到一片旧铸造厂所在的街区,夜间锁门,“隔都”(ghetto)一词由此而来。1555年,教皇保罗四世(Paul IV)颁布诏书,要求教皇国各城设立隔都。第二年,安科纳(Ancona)有二十余名被控“回归犹太教”的葡萄牙改宗者被烧死,格拉西亚·纳西组织奥斯曼的犹太商人抵制这个港口,因内部意见分歧,抵制没能坚持下去。
隔都既是隔离,也是保障:犹太人由此在城内取得了合法居所。意大利是希伯来文印刷的中心,1520至1523年威尼斯的基督徒印刷商邦贝格(Daniel Bomberg)印出全套《巴比伦塔木德》,定下沿用至今的页码。1593年托斯卡纳大公颁布《利沃诺特许状》(Livornina),邀请各地犹太商人到港口利沃诺(Livorno)定居,不设隔都。
阿姆斯特丹与大西洋
16世纪末,葡萄牙的新基督徒陆续来到刚刚独立的荷兰。阿姆斯特丹(Amsterdam)没有专门的犹太法令,却允许他们公开礼拜和经商,他们在这里重新学习做犹太人。1675年落成的葡萄牙会堂(Esnoga)至今仍在使用。刚刚摆脱宗教裁判所的社群,对内部的异见格外敏感:乌列尔·达科斯塔(Uriel da Costa)两度被绝罚,1640年自杀;1656年,二十三岁的斯宾诺莎(Baruch Spinoza)被逐出会众。拉比玛拿西·本·以色列(Menasseh ben Israel)1655年赴伦敦请愿,此后英格兰默许犹太人居住。
这张网随着荷兰人越过大西洋。荷属巴西的累西腓(Recife)建起了美洲最早的犹太会堂(Kahal Zur Israel)。1654年葡萄牙收复巴西,二十三名犹太人辗转到达北美的新阿姆斯特丹(New Amsterdam),即后来的纽约。库拉索(Curaçao)1732年建成的会堂、罗得岛纽波特(Newport)1763年落成的图罗会堂(Touro Synagogue),都保存至今。
波兰—立陶宛
与此同时,东欧的阿什肯纳兹人口迅速增长。1764年波兰—立陶宛的人口统计记录了约五十九万犹太人,研究者估计实际人数在七十五万左右,是当时世界上犹太人最多的国家。许多犹太人为贵族经营庄园、磨坊和酒馆,承包税收,这种租赁制度(arenda)使他们处在贵族与农民之间。1580年起,“四地议会”(Council of Four Lands)统筹全国犹太社群的税收与司法,1764年被波兰议会废除。
中间人的位置也带来危险。1648年,赫梅利尼茨基(Bohdan Khmelnytsky)领导乌克兰哥萨克起义,大批犹太社群被屠杀,遇难人数的估计从一万多到十万不等,现代研究者多取较低的数字。
弥赛亚与虔敬
1665年,士麦那人沙巴泰·泽维(Sabbatai Zevi)被加沙的拿单(Nathan of Gaza)宣布为弥赛亚,消息传遍各地。汉堡的女商人格吕克尔(Glikl of Hameln)在回忆录里写道,她的公公把两大桶亚麻布和食品装好,准备随时启程前往圣地。1666年沙巴泰在苏丹面前改信伊斯兰教。一部分追随者随他改宗,在萨洛尼卡形成秘密奉行犹太习俗的“东马”(Dönme)群体;一个世纪后,波兰的雅各·弗兰克(Jacob Frank)又带着追随者在1759年集体受洗。
18世纪中叶,巴尔·谢姆·托夫(Baal Shem Tov)的追随者在波兰—立陶宛东南部掀起哈西德运动(Hasidism),强调祈祷中的喜乐与热忱。以维尔纳加昂(Vilna Gaon)为首的反对者1772年宣布绝罚,但哈西德派在几十年内成为东欧犹太人中的多数派之一。
宫廷与启蒙
德意志诸侯需要有人筹钱、供应军需,于是出现了“宫廷犹太人”(Court Jews)。他们富可敌国,也最容易成为牺牲品:符腾堡公爵的财政顾问约瑟夫·苏斯·奥本海默(Joseph Süß Oppenheimer)在公爵死后被捕,1738年被处死,两百年后纳粹把他的故事拍成反犹宣传片。
1743年,少年摩西·门德尔松(Moses Mendelssohn)步行进入柏林。他后来用德文写哲学,把摩西五经译成德文,1783年发表《耶路撒冷》(Jerusalem),主张宗教自由。1781年普鲁士官员多姆(Christian Wilhelm von Dohm)发表《论犹太人公民地位的改善》,1782年奥地利皇帝约瑟夫二世(Joseph II)颁布宽容诏令。犹太人能不能成为平等的公民,成了欧洲公共讨论的题目。
两个世界
到18世纪末,犹太世界大致分成两大文化圈。塞法迪人说拉迪诺语或各地语言,礼仪承袭伊比利亚传统,散布在地中海、阿姆斯特丹和大西洋两岸;阿什肯纳兹人说意第绪语,人口集中在中欧和东欧。两者的希伯来文发音、祈祷文次序、节日饮食都不一样,逾越节期间能不能吃米和豆类,至今仍是区别之一。还有生活在伊斯兰世界的米兹拉希社群,也门、波斯、布哈拉各有传统;在中国,1605年利玛窦(Matteo Ricci)在北京见到开封犹太人艾田,18世纪初耶稣会士到开封抄录碑文、描绘会堂,那时的开封社群已经渐渐融入当地。
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下一幕的核心问题是:一个人能不能既是犹太人,又是法国人、德国人、英国人。
延伸阅读
- 乔纳森·伊斯雷尔:《重商主义时代的欧洲犹太人,1550—1750》(European Jewry in the Age of Mercantilism, 1550–1750,1985)
- 格肖姆·肖勒姆:《沙巴泰·泽维:神秘的弥赛亚》(Sabbatai Sevi: The Mystical Messiah,1973)
- 格申·亨德特:《十八世纪波兰—立陶宛的犹太人》(Jews in Poland-Lithuania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2004)
- 摩西·罗斯曼:《哈西德主义的创始人》(Founder of Hasidism,1996)
- 格吕克尔回忆录、开封犹太碑的说明见「史料」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