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被驱逐，一边写作 · 犹太人的历史

今天翻开任何一页印本《塔木德》，正文居中，内侧窄栏是拉希（Rashi）的注释，外侧是“补注”（Tosafot）。拉希住在法国香槟地区的特鲁瓦（Troyes），1096年十字军屠杀莱茵河社群时，他五十六岁，他年轻时求学的美因茨与沃尔姆斯，犹太社群几乎全部被毁。补注的作者多是他的外孙和再传弟子，其中最有名的是外孙拉比努·塔姆（Rabbeinu Tam）。一页书上，排着屠杀之后三代人的学问。这一幕的犹太史，大致就是这个样子：迫害与创造同时发生，往往发生在同一群人身上。

1096年之后

1096年的经过，本栏目另有专页。这场屠杀进入了阿什肯纳兹犹太人的礼拜文和集体记忆，此后的十字军一再带来类似的威胁。1146年第二次十字军招募时，一名修士在莱茵河地区煽动杀害犹太人，明谷的伯尔纳（Bernard of Clairvaux）亲自赶去制止。1236年，皇帝腓特烈二世（Frederick II）宣布帝国境内的犹太人为“王室财库之仆”（servi camerae）：皇帝负责保护他们，也可以随意向他们征税、把他们的收益抵押出去。保护与剥削，从此写在同一种身份里。

诬告

12世纪中叶，英格兰诺里奇（Norwich）的一名修士声称，当地一个男孩被犹太人以仪式方式杀害。1235年德意志的富尔达（Fulda）又出现一种新说法：犹太人用基督徒的血举行仪式，即“血祭诬告”（blood libel）。13世纪还有“亵渎圣饼”的指控，1298年弗兰肯地区的林特弗莱施屠杀（Rintfleisch massacres）因此波及数十个社群。1247年教皇英诺森四世（Innocent IV）等人曾发文否认这类指控，却阻止不了它们一再流传。

教会、国王与放贷

1215年第四次拉特兰公会议（Fourth Lateran Council）规定，犹太人须在衣着上与基督徒有别。教会禁止基督徒之间收取利息，犹太人又被排除在行会与土地之外，放贷便成了许多犹太人少数可做的营生。国王依赖这笔收入，英格兰甚至设立专门的“犹太人财政署”（Exchequer of the Jews）管理犹太人的债务与税收。

教会也开始审查犹太人的书。1240年，改宗者尼古拉·多宁（Nicholas Donin）在巴黎指控《塔木德》亵渎基督教，辩论之后，1242年二十多车抄本在巴黎被焚。1263年在巴塞罗那，纳赫曼尼德（Nahmanides）被迫在阿拉贡国王面前与改宗者辩论弥赛亚是否已经降临，事后不得不离开西班牙。

驱逐与瘟疫

1275年，爱德华一世（Edward I）禁止犹太人放贷，1290年下令驱逐全部犹太人。这是西欧第一次全国性驱逐，此后三百多年英格兰没有合法的犹太社群。1306年法国腓力四世（Philip IV）逮捕全国犹太人，没收财产后驱逐出境；此后几度准回又被逐，1394年的驱逐令使王室领地内的犹太社群基本消失。

1348年黑死病蔓延，萨伏依的西庸城堡（Chillon）里，几名犹太人在酷刑下“招认”在井中投毒。诬告沿着莱茵河向北传开，1349年2月斯特拉斯堡（Strasbourg）的犹太人被集体烧死，美因茨、科隆、埃尔福特（Erfurt）等数以百计的社群被毁。教皇克雷芒六世（Clement VI）两次发布诏书，指出犹太人同样死于瘟疫。1998年，埃尔福特一处墙基下挖出一批1349年前后埋下的钱币、银器和首饰，其中有一枚犹太婚戒，主人再也没有回来取。

向东

西边的门关上时，东边的门开着。1264年，大波兰公爵颁布卡利什特许状（Statute of Kalisz），保障犹太人的人身、财产、宗教与社群自治，1334年卡齐米日三世（Casimir III）把它推广到全国。被逐出西欧的犹太人一批批东迁，带去了他们的日常语言。1272年一部沃尔姆斯祈祷书（Worms Mahzor）里有一句祝福，写给把这部祈祷书带进会堂的人，被视为现存最早的意第绪语（Yiddish）文句。几百年后，波兰—立陶宛成为世界上犹太人最多的地方。

伊比利亚

南方的故事更复杂。基督教诸王国向南推进，1085年卡斯蒂利亚（Castile）攻下托莱多（Toledo）。犹太学者在这里把阿拉伯文的科学与哲学译成拉丁文和卡斯蒂利亚语，13世纪阿方索十世（Alfonso X）时代编成的天文表，主持者就是两位犹太天文学家。

穆斯林一侧同样有迫害。1148年前后，北非来的穆瓦希德王朝（Almohads）强迫非穆斯林改宗，出生在科尔多瓦的迈蒙尼德（Maimonides）随家人流亡，经摩洛哥辗转到埃及。他在开罗行医，写成律法法典《密西拿托拉》（Mishneh Torah）和哲学著作《迷途指津》（Guide for the Perplexed）。他去世后，犹太社群内部为他的哲学激烈争论了一百多年。诗人犹大·哈列维（Judah Halevi）晚年离开西班牙前往以色列地，在途中或到达后不久去世。13世纪末，卡斯蒂利亚出现了卡巴拉（Kabbalah）的核心经典《光辉之书》（Zohar），学界一般认为主要出自摩西·德·莱昂（Moses de León）及其圈子。

1391年与“新基督徒”

1391年，暴乱从塞维利亚（Seville）开始，席卷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大批犹太人被杀或被迫受洗。此后几十年，出现了数以万计的“新基督徒”（conversos）。他们进入教会、宫廷和城市议会，又被怀疑暗中奉行犹太教。1449年托莱多通过章程，禁止有犹太血统的人担任公职，这类“血统纯洁”（limpieza de sangre）章程把身份从信仰推向血统，史学家至今讨论它与近代种族观念的关系。1478年，天主教双王获准设立直属王室的宗教裁判所（Spanish Inquisition），首要对象就是新基督徒。

1492年

1492年1月2日，格拉纳达的纳斯尔王朝向天主教双王投降。3月31日，斐迪南（Ferdinand II）和伊莎贝拉（Isabella I）在格拉纳达的阿兰布拉宫签署驱逐令，限全体犹太人四个月内受洗或离境。宫廷财政家以撒·阿布拉瓦内尔（Isaac Abravanel）求情无果，随流亡者离去。离境人数的估计从数万到十几万不等，许多人选择受洗留下。8月3日，驱逐期限刚过，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从帕洛斯港启航，他在航海日志开头同时写到了驱逐犹太人和自己受命出航。流亡者先去葡萄牙、北非和意大利，1497年葡萄牙又强迫境内犹太人集体受洗。

1489年，在世界的另一端，开封的犹太人立了一块碑，追述他们的会堂建于南宋隆兴元年（1163年），“进贡西洋布于宋”，宋帝谕令“归我中夏，遵守祖风，留遗汴梁”。三年后，伊比利亚一千多年的犹太历史结束，塞法迪人的流亡开始。下一幕，他们将在奥斯曼帝国、阿姆斯特丹和美洲重新安家。